木门在我身后合上,落锁的金属簧片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我背靠着门板,胸膛微微起伏,西厢房里弥漫着老木料特有的松香气和淡淡的潮气,窗棂隔绝了大半光线,屋里昏暗得像一口深井。
门外突然没了声响。
我闭上眼睛,以为她至少会有些女孩该有的自尊,知难而退,然而不过三秒钟,门板突然被重重拍了两下。
啪!啪!
舒秋月清脆响亮的声音毫无阻隔地穿透木板:“张泽海,别装死,开门!”
我没动,咬着牙低声自语:“疯子。”
她在门外提高声音,拖长了尾音:“你不开是吧?行啊,那我就坐这儿喊了!各位街坊邻居,路过的游客朋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才村码头134号,某知名公司前总监白嫖女大学生的救命钱,吃干抹净不认账,如今要把病号赶到大街上冻死……”
我猛地拉开门,脸色铁青地瞪着她:“舒秋月!”
舒秋月正大刺刺地坐在她的黑色大号旅行箱上,两条细腿悬空晃悠着。
见门开了,她立刻收起那副泼妇骂街的架势,笑得眉眼弯弯:“哟,舍得开门了,大叔?”
院子中央,杨晓雪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两碗刚晾温的草药茶,整个人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杨阿奶坐在远处的竹椅上,水烟筒呼噜呼噜地响着。
老人家眯着眼睛看苍山,嘴角带着一抹看穿一切的笑意,权当没听见这边的鸡飞狗跳。
杨晓雪有些尴尬地走上前,轻声劝道:“秋月,你别胡闹了,泽海哥夜里照顾你没合眼,他需要休息,你要是觉得东厢房背阴,我去把我那间朝阳的屋子腾出来给你,我住东厢房去。”
舒秋月从行李箱上跳下来,收起面对我时的刺头模样,挽住杨晓雪的胳膊,语气放得软糯:“雪姐,我不是挑房间,我就是看某人不顺眼,他欠我账呢,我得看着他,免得他哪天卷铺盖跳洱海了,我找谁要账去?”
杨晓雪认真地替我辩解了一句,随后看向我:“泽海哥不是那样的人,泽海哥,要不……我把偏房收拾一下?”
我看着杨晓雪,心里满是愧疚。
晓雪每天起早贪黑打理染坊,还要照顾阿奶,本就已经极度辛苦,现在还要因为我们这摊破烂事操心,如果我继续把舒秋月关在门外,这无赖不知道还要闹出多大动静,小院里谁也别想清净。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躁意,退开半步,冷冷吐出两个字:“进来。”
舒秋月眉梢一挑,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
她提起行李箱的拉杆,使劲往屋里拽,轮子在门槛上狠狠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杨晓雪赶紧上前,帮她把箱子抬进屋里,小声提醒:“慢点,别把门槛磕坏了。”
西厢房是传统的白族老式木结构,进门是一个宽敞的外间,摆着一张陈旧的罗汉榻、一张八仙桌和几把圈椅,平时被我用来堆放书籍和煮手冲咖啡;再往里隔着一道雕花木隔断,挂着半透的靛蓝粗布帘子,里面才是我睡觉的实木大床。
舒秋月四处打量了一圈,毫不客气地把行李箱往罗汉榻旁一推,整个人直接倒在了厚实的榻垫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的老横梁:“比东厢房暖和多了。”
杨晓雪把手里的托盘放在八仙桌上,端起一碗药茶递给舒秋月:“先把阿奶熬的润肺茶喝了,刚出院,不能受凉。”
舒秋月乖乖爬起来,接过来一口气喝完,苦得小脸皱成一团,还是冲晓雪笑了笑:“谢谢雪姐,比医院的药水好喝多了。”
杨晓雪接过空碗,转头看向站在一旁面沉如水的我:“泽海哥,那碗是你的,安神的,你昨晚没睡好,记得喝了,外间的罗汉榻很宽敞,垫子也是新换的纯棉絮,我再去抱两床厚被子过来给秋月铺上。”
我放缓了语气:“麻烦你了。”
杨晓雪抿嘴笑了笑,体贴地退了出去,顺手帮我们把房门掩上了大半:“不麻烦,大家住在一个院子里,互相关照是应该的。”
……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我走到桌前,端起那碗温热的药茶仰头灌下,苦涩的草药味瞬间在舌根炸开,压住了我太阳穴跳动的神经。
放下碗,我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歪在罗汉榻上的舒秋月:“约法三章。”
舒秋月盘着腿,托着下巴看着我,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说呗,张大总监。”
我指了指那道挂着布帘的木隔断:“第一,你的活动范围只限于外间,内间是我的私人空间,没有我的允许,踏过帘子半步,我立刻把你和你的箱子扔出小院,说到做到。”
舒秋月眨巴着眼睛,插嘴问:“要是你夜里发抖,叫救命呢?”
我冷声打断她:“我死了也不用你管!第二,不准在屋里大呼小叫,不准碰我的电脑、笔记本和任何工作设备,你在才村想干什么是你的自由,别把动静带回这间屋子。”
她问:“第三呢?”
“第三,房费从那五万块钱里扣,每天五百,只要你触犯上面两条任何一条,翻倍扣,扣完为止。”
我本以为这种刻薄苛刻的条件能激起她的逆反心,或者让她觉得受辱,可舒秋月只是定定地看了我几秒,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当着我的面点开备忘录,手指飞快地在上面打字。
我皱眉:“你干什么?”
她头也不抬,嘴角挂着戏谑的笑:“立字据啊,张泽海,二十七岁,前策划高管,现任望海小院包租公,以权谋私,单日房费高达五百元,涉嫌严重宰客,行,我都记下了,按你说的办。”
她收起手机,抬头迎上我的视线,眼神清亮得没有一丝杂质:“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没有提条件的资格。”
舒秋月站起身,几步走到我面前。
她个子不高,只到我的下巴,仰着头的时候,额前细碎的发丝散落下来,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格外小巧。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生猛地扑上来,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大叔,我的条件很简单,你别再跟我装死。”
我眼神一凝。
她抬起手,食指在半空中虚虚点了一下我的心口,隔着半尺距离,没有触碰:“你想当刺猬,可以;你想把自己关在壳子里,也可以,但你不能假装你没有心跳,昨天在医院,你为了按住我的针眼,手抖得比我还厉害;刚才雪姐进来的时候,你明明怕给她添麻烦,眼神都在躲,你不是个铁石心肠的烂人,张泽海,别演了,演戏不累吗?”
我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某种坚硬的外壳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我不习惯这种被人直视肺腑的感觉,在过去几年的职场里,在与关小雨那场漫长而体面的恋爱里,我们习惯了用教养、用逻辑、用成熟的利弊权衡来包装一切情绪,从没有人像舒秋月这样,蛮横地用一把生锈的扳手,硬生生撬开我的防护罩,指着里面的血肉模糊告诉我:我都看见了。
我猛地转过身,撩开靛蓝色的布帘走回内间,背对着她丢下一句话:“收拾好你的东西,闭嘴睡觉。”
布帘落下的那一瞬间,我听到她在外间低声嘟囔了一句:“死鸭子嘴硬。”
很快,外间传来了拉链拉开的刺啦声,还有塑料袋摩擦的细碎声响。
她开始倒腾她的行李,杨晓雪很快抱来了厚被褥,在门外轻声唤了一声,舒秋月开门接了过去,两人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家常,晓雪交代她若缺什么尽管开口,舒秋月甜甜地道了谢。
等晓雪离开后,外间便只剩下舒秋月一个人折腾的动静。
她似乎把箱子里的东西全掏了出来,一件件摆在桌上、架子上,有廉价的塑料水杯落地的轻响,有翻动书页的声音,还有一串挂件风铃被挂在窗边时发出的微弱叮当声。
原本死寂、空旷的西厢房,在这阵杂乱无章的动静里,一点点被填满了烟火气。
我躺在内间的大床上,双臂枕在脑后,睁着眼看着雕花的承重梁。
我的右手搭在被沿上,掌心微微有些出汗,但指尖没有抖。
很奇怪,按照以往的病理反应,在经历过强烈的应激和情绪波动后,我的躯体化症状必然会大面积爆发,焦虑会像潮水一样淹没我的喉咙。
可现在,听着外间那个麻烦精翻箱倒柜的杂音,我的心脏虽然跳得很快,神经却异常清晰。
这种感觉不叫平静,它更像是一台濒临报废的机器,被迫接入了一股高压电流,零件在剧烈震颤,却诡异地重新运转了起来。
外间突然传来她的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布帘:“喂,张泽海。”
我没应声。
她嗤笑了一声,随即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翻身的声音,应该是躺上了罗汉榻,木榻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我知道你没睡着,你呼吸那么重,装什么睡美人。”
她的语调低了下来,少有的带了一点疲惫和慵懒:“大叔,你以前在城里,每天也过得这么累吗?”
我盯着屋顶的阴影,喉咙动了动,依然保持沉默。
她自顾自地叹了口气:“不说话拉倒,反正我觉得你挺惨的,开那么好的车,穿那么贵的风衣,心里却穷得跟个要饭的一样,连别人给的一点好意都不敢接。”
我冷笑了一声,终于开口:“舒秋月,少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点江山,你了解我多少?”
布帘外安静了片刻,随后,传来了她翻身面向里间的动静,舒秋月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过来,很近,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笃定:“我不了解你啊,我只知道,你现在呼吸很顺畅,你的手没在发抖,这就够了。”
我放在被沿上的右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在外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拉紧了被子:“睡了,大叔,明天早起,记得给我买破酥包,扣我五十块房费都行。”
外间的动静渐渐平息,几分钟后,传来了她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这丫头心大得像个无底洞,上一秒还在跟我拔刀相向,下一秒就能在陌生男人的外间睡得人事不省。
我转过头,看向那道在微光中垂落的靛蓝布帘。
帘子的下摆离地只有三寸,外间的地砖上映着窗外斑驳的树影,楚河汉界,不过两米之遥。
我闭上眼,在久违的、没有噩梦前兆的困意里,慢慢沉入了睡眠。
……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一阵极轻微的敲门声惊醒。
天色已经擦黑,屋里彻底暗了下来,门外传来游鹏粗粝低沉的嗓门:“泽海,醒了吗?出来一下,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