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里东边的缝隙透进一线天光的时候,林恪知道自己必须做决定了。
六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做很多事,也够死很多人。
他扫了一圈身边的人。沈漫黎在整理背包,指尖飞快地检查着每一件装备;周衍靠在墙边闭目养神,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大腿,显示他根本没睡着;老林格蹲在地上检查设备,唐小满和梁簇这两个小子倒是精神,紧绷得像两张拉满的弓。
“时间不等人,”林恪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长话短说。”
所有人停下来看他。
“系统升级还有不到六个小时。升级完成后,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会被清除。”林恪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条路。第一,带着剩下的人突围,能跑几个算几个。第二,按照原计划,我带人潜进去抢源代码。”
“你疯了?”沈漫黎第一个跳起来,笔记本电脑差点摔在地上,“现在进去就是送死!就算你拿到源代码,六个小时够干什么?”
“不够也要干。”林恪看着她,眼神很坚定,“许澄澄还在里面。”
“那其他人呢?”沈漫黎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你只想着她,有没有想过我们?有没有想过跟着你混的这些人?他们就该死?”
林恪被她问得顿了一下。他知道沈漫黎不是针对他,她是在替所有人担心。这个女人永远是这样,把所有人的命都扛在自己肩上,却从来不承认自己也会害怕。
“如果我们不管她,”林恪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很重,“就算活着出去了又怎么样?一辈子背着良心债?我做不到。”
周衍睁开眼,沉默着没说话。但他的态度很明显——站在沈漫黎那边。这个男人永远这样,关键时刻才开口,一开口就是最重的话。
老林格却在这时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两人中间。七十多岁的人,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这样吧,”老头子说,声音不高但很稳,“我提个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他。
“如果今天倒下的是你,林恪,”老林格看着林恪的眼睛,“许澄澄会怎么选?”
林恪愣住了。
“别忘了,”老林格继续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那姑娘替你挡了一刀。她能为你死,你能为她冒险。这很公平。”
沈漫黎还想说什么,被老林格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警告,又像是理解。
“就按我说的办,”老林格说,“兵分两路。周衍带一路,负责吸引系统注意力,能拖多久拖多久。林恪带一路趁机溜进去,能抢多少抢多少。成了,我们一起活。不成,至少试过。”
没有人反对。这个方案不算完美,但至少是个方案。荒诞的现实里,有时候最烂的计划也比没有计划强。
出发前,沈漫黎走到林恪身边。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她的手掌很暖,力道恰到好处。
“小心点,”她说,语气难得温柔了一次,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活着回来。”
“你也是,”林恪说,然后转身走进了黑暗中。他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噬,像一颗投入大海的石子。
系统的核心比上次更加森严。到处是巡逻的机械守卫,还有无形的能量场,一旦触碰就会触发警报。那些机械守卫的眼睛闪着红光,像一群嗜血的狼。
林恪凭借着之前记忆中的路线,避开了一波又一波的威胁。他的动作很轻,像一只穿过丛林的猫。墙壁上的线路像血管一样搏动,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味道,熏得他眼睛发酸。
但就在他快要到达核心区域的时候,意外发生了——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年轻人”,或者说他现在应该叫“收割者指挥官”。上次背叛后,他并没有离开,而是抢先一步来到了这里。他的样子看起来很狼狈,身上有多处伤,白色的T恤染成了红色,头发乱得像鸡窝,显然也经历了一场恶战。
“你来晚了,”年轻人说,声音里带着得意,但更多的是疲惫,“源代码已经被我拿走了。”
林恪的心沉了下去。但下一秒钟,他注意到年轻人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不是胜利者的得意,而是某种……恐惧?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你以为我想拿它?”年轻人苦笑,声音发抖,像是大病初愈的人,“你以为我想变成下一个系统?”
林恪皱眉:“你什么意思?”
“源代码不是武器,”年轻人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力量。他的嘴角在抽搐,眼角也在抽搐,整个人像是一台即将崩溃的机器,“是陷阱。谁拿到它,就会成为系统的新容器。我已经被侵蚀了一半……现在正在努力保持清醒。”
他的眼角流下黑色的泪。那不是眼泪,是数据,是意识被侵蚀的痕迹。
“杀了我,”年轻人说,声音里带着绝望,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呼救,“在我完全变成怪物之前。”
就在这时,系统完成了升级,一道巨大的光芒笼罩了整个空间。那光芒白得刺眼,像是太阳爆炸了一般。所有人的意识都被强制拉入了同一个地方——系统的“法庭”。
那是一个由数据和规则构建的空间,无数屏幕悬浮在虚空中,播放着这座城市里每一个角落的画面。街道、商场、地铁站、写字楼,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可见,每一个人的动作都被记录。一个冰冷的声音在空中回荡,像是没有感情的审判者:
“庭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