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老火车站往西,过一条铁道,再往前走两百米,是一条斜巷。
巷口朝北,风顺着巷子灌进去。巷子很窄,两边是九几年的筒子楼,一楼都开了门,卖早点的、缝裤脚的、修表的、收旧家电的,一家挤着一家。
修鞋摊在巷口最外头,靠墙。
一块帆布棚,撑在两根竹竿上。棚下一台补鞋机,一个木头箱子,箱子上摆着锥子、剪子、线轴、几瓶胶水。箱子边上一块布,叠得方方正正。
摊主坐在小马扎上,背对着巷口,正在补一只女鞋。
个儿不高,背驼着。
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是干净的。
我站在摊前,没说话。
他也没抬头。针穿过皮子,拉线,一抽,再穿。
我在旁边站了十来分钟。斜对面是邮局,门口停着一辆绿色的自行车,车后架上挂着邮包。
补完那只鞋,他把鞋放在箱子边,从底下摸出一支烟,点上。
然后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补鞋?"
"不补。"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看我的鞋。
"鞋不脏。"
他又看了我一眼,把烟叼回去,低头去拿下一只鞋。
"韩师傅。"我说。
他的手停了。
针还扎在皮子里,没拔出来。
过了几秒,他把针拔了。
"你认错人了。"
"没认错。"
他没抬头。
"西巷口,"我说,"姓韩的修鞋的,就你一个。"
他把那只鞋放下,从马扎上站起来,走到棚子外头,把烟灰在墙上磕了磕。
巷子里有辆三轮车过去,铃响了一路。
"你找我干什么。"
"我从县城来。"我说。
他看着巷口,没回头。
"姓什么。"
"姓林。"
他握烟的手动了一下。
"哪个林。"
"林富贵。"
巷子口那辆三轮车拐了弯,铃声没了。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烟在他手里烧着,烧到滤嘴边上,烫了手。他像没觉出来。
"你爷爷的鞋,"他说,"我擦过一回。"
我往前走了一步。
"擦过几回?"
"一回。"他说,"九四年秋天,金水街二十八号。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我蹲在他脚底下。"
"你为什么给他擦鞋。"
"先生让我去的。"
"先生?"
"先生姓沈。"他说,"沈伯昌。"
他把烧到头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
"他让我去县城,送一样东西。"老韩说,"东西送到,话带到,我就走。"
"什么话。"
"我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你就得死。"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看着他。
他七十上下,脸上褶子很深,颧骨那一片晒得黑,眼睛不大,眼皮耷拉着。他的鞋,鞋面没有一点灰。
"你爷爷那天穿的是一双黑布鞋。"他说,"鞋底磨偏了,左脚外侧,磨下去一小块。我把鞋给他擦了,他不让。"
"他说什么。"
"他说,鞋不用擦,走的是土路,一会儿就脏。"老韩说,"我说,脏了再擦。"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他说,"第二天,他没了。"
老韩走回摊子,坐下,把那只补了一半的鞋拿起来,接着缝。
针走得很慢。
"你三十几?"他忽然问。
"二十三。"
"二十三。"他重复了一遍,"你爷爷死的时候,你几岁。"
"六岁。"
他没接话。
缝完一针,他把线咬断。
"你回去吧。"
"我有事问你。"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他说,"盒子。"
我看着他。
"先生的东西,在我这儿。"老韩说,"我替他守了两年。他死的时候跟我说,这东西不能给沈家的人,也不能给外人。得给一个该来的人。"
"我是那个该来的?。"
"你自己说是。"
"沈立说,他父亲等的是林家。"
老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那几眼都长。
"沈立跟你说话了。"
"说了。"
"他还活着。"
"活着。"我说,"教历史。"
老韩低下头,把锥子插进皮子里。
"先生交代过一件事。"他说,"来接东西的人,得先把自己的账还了。"
"什么账。"
"先生没说。"老韩说,"他说,来的人自己知道。"
我没说话。
巷子里的风大了些,棚子角上的帆布响。
"你先回去。"他说,"把你的账了了,再来。"
"你怎么知道我有没有账。"
"我不知道。"他说,"你自己知道。"
他把补好的那只鞋放进箱子里,盖上箱盖,两只手搁在箱盖上。
"西巷口,我在这儿坐了二十来年。"他说,"你要是还来,我还在。"
我站在那儿,没动。
"还有一句。"我说。
"说。"
"九四年那晚上,你在我爷爷屋里,待了多久。"
老韩的手在箱盖上停住。
"没多久。"
"多久。"
"从进屋到出门,"他说,"一炷香的工夫。"
"一炷香,能说多少话。"
"说不了几句。"他说,"话不是靠说的。"
他把马扎往墙边挪了挪,坐稳了,从兜里摸出那块布,摊在膝盖上。
那不是擦鞋的布。是一块旧毛巾,边上开了线。他拿在手里捋了两下,又叠好,揣回兜里。
"走吧。"他说,"天要黑了。"
我转身出了巷子。
走到铁道边上,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帆布棚还在那儿,棚底下的人低着头,正在擦一双别人放下的鞋。
我掏出手机,给郑斌打过去。
"见着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他还认人吗。"
"认。"我说。
"你说了什么。"
"说了我爷爷的名字。"我说,。
郑斌没说话。
"他说,让我先回去。"我说,"把自己的账了了,再来。"
"什么账。"
"他没说。"我说,"他说,我自己知道。"
郑斌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下,很干。
"你自己知道吗。"
我看着铁道尽头那点亮着的灯。
"昨天不知道。"我说,"今天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买了当晚回县城的票。
车里人不多。我把包放在膝盖上,从里头把那张八几年的照片拿出来,就着过道上那盏小灯看。
照片上那个人还站在半步后头,两只手垂着,鞋面反着光。
二十年了,他还站在半步后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