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们围在长案前,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幅百寿图。有人伸出手指,又急忙缩回,生怕碰坏了丝线。一位穿宝蓝褙子的夫人低声对身旁人道:“你瞧那个‘寿’字,用的是乱针绣法,可每根线都压得极准,长短不差分毫。”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认得这手法,是谢家祖传的‘云纹走线’,早年宫里尚衣局都请老太君指点过。”
旁边一位戴玉扳指的妇人点头附和:“难怪颜色这么素净,却看着不单薄。这月白底子上全靠光影变化显层次,没有十年功夫不敢这么绣。”她说着,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袖口,像是在比对自己身上那件机织绣花褙子。
人群外,一个穿紫红比甲的胖夫人挤了进来。她本是京中米行掌柜的续弦,爱收些精巧物件。她盯着绣品看了半晌,忽然转身朝谢令仪走去,脸上堆出笑:“大小姐好手艺!我家里正缺一幅压箱底的寿礼,您这图若肯割爱,我出五百两银子,您看如何?”
这话一出,周围静了一瞬。
谢令仪站在案旁,听见问话,转过身来。她神色未变,只轻轻摇头:“多谢夫人抬爱。这绣品是为祖父寿辰所制,心意在此,不便出让。”
胖夫人脸上的笑僵了僵,又勉强扯开:“六百两?七百两也成啊,您开个价。”
“不必了。”谢令仪语气平缓,却无转圜余地,“针线虽细,终究是孙女一片心。钱再多,买不去这份情。”
她话音落下,不再多言,只退后半步,重新立于绣品一侧。那胖夫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开口,悻悻退到一旁。可她这一问,倒像点了一把火,议论声更响了起来。
“七百两都不卖,可见真是心头肉。”
“听说三皇子妃就是这般性子,不贪财不好名,就重个‘诚’字。”
“难怪能入王府眼,这般才情,配得起那个位置。”
这些话断断续续传进耳中,谢令仪只是垂眸站着,指尖轻抚袖边一道细褶,动作自然。她知道这些人说的“三皇子妃”不过是因婚事已定,尚未完婚,便提前用了称呼。她不纠正,也不应承,只当听风过耳。
此时主位上的定远侯终于起身。
他原本坐在椅中,一手执杯,目光沉沉落在绣品上。从谢令仪献礼起,他便未发一言,只静静看着。此刻见宾客纷纷赞叹,甚至有人出高价求购,他眼中闪过一丝动容,随即站直了身子。
他整了整衣襟,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压下了厅内嘈杂:“诸位且听我说一句。”
众人闻声,陆续转头望来。
定远侯迈步走下主位,走到长案前,亲自将镇纸往绣品四角各按了按,仿佛怕它被风吹皱。然后他抬手一指那百个“寿”字,朗声道:“这是我嫡长女谢令仪亲手所绣。她母亲去得早,我没好好教养她,原以为她只会读些闲书、绣些花草,没想到……竟有这般本事。”
他说着,声音略沉了些:“这百寿图,一笔一划皆由她亲手落针,整整绣了七日七夜。她不说累,也不喊苦,就为今日能让我这个做父亲的面上有光。”
他说到这里,环视一圈宾客,语气郑重:“我谢家长女,德行端方,才艺兼备。今日此绣一展,非为炫耀,实为尽孝。我身为父亲,深感欣慰。”
他话音落下,举杯向众人示意。
满厅宾客纷纷起身还礼,口中连道“恭喜侯爷”“令媛出众”“家风严谨”之类的话。几位原本对谢令仪冷眼旁观的旁支亲戚,此刻也凑上前,笑着夸赞“自幼聪慧”“果然不负盛名”。
谢令仪听着父亲的话,低眉顺目,上前一步,福身行礼:“父亲过奖了。女儿不过尽本分,何谈本事。”
定远侯看着她,眼神复杂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今日是你祖父亲寿,你这份礼,最合心意。”
他并未真的碰她,只是做了个姿态。可这姿态落在众人眼里,已是不同寻常。从前都说定远侯偏心庶女,对嫡女冷淡,如今看来,竟是错看了。
谢令仪站直身子,退到一旁。她没有多看父亲一眼,也没有去看那些突然热情起来的亲戚。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株立在水边的莲,不争不抢,却自有其姿。
席间角落,谢月辞坐在原处,一动未动。
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早已揉成一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死死盯着主位方向,看着父亲亲抚绣品,看着他当众称赞谢令仪,看着那些人围着姐姐奉承讨好。
她牙关紧咬,牙齿磕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她想站起来,想说些什么,可她知道,只要她一开口,就会显得更蠢。她跳了舞,赢了喝彩,可那喝彩还没持续一盏茶工夫,就被一幅绣品压得无声无息。
她低头看向自己裙角——那处茶渍还在,颜色更深了,像一块洗不掉的污痕。她忽然觉得这身大红刺眼极了,像是故意穿来取笑自己的。她涂的胭脂太厚,戴的金簪太亮,连眼角那颗朱砂痣,此刻都像在嘲讽她:跳得再欢,也不过是个哗众取宠的玩意儿。
她抬起眼,又看向那幅百寿图。
灯光照在绢布上,丝线泛着微光。她认得那种针法,是“双面异色绣”,正面墨灰,背面透金,需一针双线,心手合一。她曾偷偷练过,绣了三天,废了两匹布,最后连一个完整的“寿”字都没成形。
而谢令仪,绣了一百个。
她喉咙发紧,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她想起昨夜让人偷换绣品时,还暗笑谢令仪蠢,以为她只会躲在屋里绣花,拿不出别的本事。可对方根本没慌,连盒子都没多看一眼,就换了礼。她早料到了,对吧?她知道会被动,所以留了后招。
而自己呢?拼尽全力,只为博一场虚热闹。
她猛地闭上眼,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疼,可这点疼比不上心里那股烧着的火。她恨不能冲上去撕了那幅绣品,可她不能。她只能坐着,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身子绷得像拉满的弓。
她听见有人说:“难怪能嫁入王府,这般才情,配得起任何身份。”
她听见有人说:“这针法,怕是连绣坊大师都难及。”
她听见父亲说:“我身为父亲,深感欣慰。”
每一句,都像刀子剜她的心。
她睁开眼,再次看向谢令仪。
那人正侧身与一位年长姑母说话,神情温顺,语气谦和。她没因赞誉而得意,也没因父亲夸奖而张扬。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安静地站在那里,接受着所有目光,却不曾主动去争一分一毫。
可正是这份静,让谢月辞更恨。
她恨她的从容,恨她的淡定,恨她明明赢了,却装作毫不在意。她恨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能把所有人的心都夺走。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双手,忽然意识到——她什么都没有。没有真本事,没有家学传承,没有父亲的认可,甚至连一句真心的夸赞都得不到。
而谢令仪,有。
她咬住下唇,嘴里泛起一丝腥味。她终于明白,这场寿宴,她从一开始就输了。
厅内灯火通明,笑语不断。宾客们三三两两围在绣品前,有的掏出纸笔记下字形,有的掏出放大镜细看针脚。原先围着谢月辞夸赞的几位夫人,此刻也踱步过来,脸上堆着笑,口中说着“原来大小姐也有这般手艺”。
谢月辞仍坐在原位。
茶盏早已凉透,她却一口未喝。
她盯着谢令仪的背影,那道藕荷色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安静,却又格外醒目。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穿着红裙,在台上蹦跳,台下鼓掌的人,其实都在看另一个人。
远处檐下灯笼轻晃,光影在谢令仪脸上淡淡移动。她站在那里,不动,不语,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显存在。
谢月辞的手缓缓松开帕子,指尖颤抖。
她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