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透,江雾便从水面上漫过来了。
淮庆码头惯常是这个时辰醒的。
雾里裹着咸腥的水汽,还有昨夜没散尽的鱼虾味,混着沙尘和汗酸,搅成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浊气。
脚夫们的吆喝声从雾那头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嘿——哈——起喽!”尾音拖得长长的,扎进雾里就找不着了。
沙包、粮包在货场上堆得像小山,一垛接一垛,码到三丈高才肯歇。
跳板从岸边搭到船上,三丈来长,两块板拼的,宽不过一尺半,人踩上去就颤,底下是浑黄的江水,翻着白沫子打旋儿。
阿石是这群脚夫里最沉默的一个。
四十来岁的年纪,身量不算高,肩背却宽得离谱。
粗布短褂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两截铁铸似的胳膊,上面横七竖八地爬着旧疤,淡了,和肤色几乎一个样。
他不爱说话,别人歇脚时扯闲篇、赌铜板,他就蹲在墙根,拿根草茎在地上画,画完了用脚一抹,再画。
此刻他正走在跳板上。
左右胳膊各夹一个沙包,每个三百斤,腋下箍得紧紧的,像两座肉山。
跳板在他脚下只微微沉了沉,连晃都没怎么晃。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沉稳,脚尖先落,脚跟随后压实,一步是一步,比岸边走路的人还稳当。
江风灌过来,鼓着他的褂子,露出后背一层细密的汗珠子,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阿石这力气,真他娘的邪门。”岸上有人啐了一口。
“你懂什么,人家这叫天生神力。你扛一个都打晃,人家扛俩还带拐弯的。”
“那他怎么不去镖局?一个月少说挣二两银子。”
“谁知道呢,许是脑子不好使。你没看他成天蹲那儿画圈?问他以前干啥的,就三个字——不记得。”
阿石听见了,也不回头。
他把沙包稳稳撂在货堆上,转身往回走,去扛下一趟。
跳板在他脚下吱呀呀地响,像在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江面,浑浊的江水里映出个模糊的影子,被浪一打就碎了。
脑子里突然嗡了一下。
很轻,很短。
像是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往上冒了个泡,还没来得及浮到水面上就破了。
他听见一阵涛声——不对,码头边天天有涛声,可刚才那一下不一样,更急、更响,像是从很高的地方砸下来的。
还有风声,尖利的风声,把什么东西撕碎了。
阿石站住了。
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抬手按了按,等着那阵疼过去。
很快就过去了,像往常一样,什么也没抓着。
“石哥!石哥!”
脆生生的嗓子从身后追上来。
阿石回头,看见小石头正扛着半包货,走得东倒西歪,两条麻秆似的细腿在跳板上打颤,每走一步都像是要栽进江里去。
这孩子今年十五,爹娘死在五年前的瘟疫里,码头上的脚夫们一人一口饭把他喂大的。
瘦得跟猴似的,偏生一双眼睛亮得扎人,成天跟在阿石屁股后面“石哥”长“石哥”短。
“石哥你等等我——哎哟!”
脚下一滑,半包货差点甩出去。
阿石几步跨过去,也不说话,伸手把那半包货从孩子肩上拎过来,往自己右胳膊底下一夹,闷声道:
“我带过去。”
“石哥我行的——”
“闭嘴。”
小石头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乖乖跟在阿石身后过了跳板,脚底下还是打飘。
到了岸上,阿石把货撂下,顺手在小石头脑袋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拍得孩子一个趔趄。
“下回少扛点。”
“那不行,少扛点王老大扣钱。”小石头揉着脑袋,嘿嘿笑了,“石哥,你力气咋这么大?以后我跟你混吧,你教我呗。”
阿石没搭理他,转身往货堆那边走。
“石哥——”
“搬货。”
中午歇晌,日头升到了头顶,江雾早散了,晒得人皮都要脱一层。
脚夫们三三两两蹲在墙根、货堆阴凉里吃饭。
说是饭,不过是各人自带的窝头、咸菜,偶尔有人从家里带了酱,那就是顶好的东西了。
阿石蹲在码头最边上那堵矮墙根下,背靠着墙,面前是浊浪翻涌的江水。
他手里攥着个黑面窝头,咬一口,嚼半天,眼神落在江面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小石头凑过来,一屁股坐他旁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半块咸菜疙瘩,用刀切得歪歪扭扭的。
“石哥,给你。”
“自己有。”
“我还有呢。”小石头把咸菜往他手里塞,“你天天就啃窝头,嘴里能淡出鸟来。”
阿石没再推,接过来咬了一小口,咸得发苦,眉头皱了皱。
小石头看他吃了,高兴起来,自己也咬了口窝头,含含糊糊地问:
“石哥,你说你力气这么大,以前是不是练过武啊?”
阿石摇了摇头。
“那你记得以前的事吗?你老家哪儿的?有没有婆娘?”
“不记得。”
“一点都不记得?”
“嗯。”
小石头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满是好奇:“我听说有人摔了脑袋就会忘事,你是不是也摔过?”
阿石没说话。
他脑子里确实有东西——有时候是浪涛声,有时候是剑影,有时候是一片白衣,有时候是一双眼睛。
都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厚雾去看东西,怎么都看不清。
他试着想过很多次,每次想到深处就头疼,太阳穴像被人拿针扎,疼得眼前发黑。
后来他就不想了。
“石哥,”小石头突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跟你说个事。昨儿晚上我听王老大跟账房说话,说码头上个月丢的那批货,是凌云阁的人拿的。凌云阁你知道吧?武林盟主的门派!他们的人来码头拿东西,连招呼都不打,王老大还得陪着笑脸送出去。”
阿石慢慢嚼着窝头,没应声。
“你说这些人怎么这么横啊?”小石头愤愤地咬了口窝头,“我长大了要是能学武,就去——哎石哥你去哪儿?”
阿石已经站了起来,把剩下的半个窝头塞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上工。”
他往货场走,步子不紧不慢。
走出十来步,忽然听见岸上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但顺着江风飘过来,字字清楚。
“三娘,你看什么呢?”
“那个穿灰褂子的,左胳膊上搭着汗巾那个。”
阿石没回头,继续走。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那目光落在他背上,沉沉的,像是有分量。
望江楼二楼,竹帘掀开一角,又放下了。
柳三娘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盏,呷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茶,却泡得有些老了,舌尖上泛起一丝涩。
她对面坐着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正等着她吩咐。
“这人步法沉而不浮,”柳三娘把茶盏放下,指腹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两腿落地生根,腰胯松而不散——不是干粗活的出身。”
伙计探着头往码头方向看了看,只看见一群灰扑扑的脚夫在货堆间穿梭,分不清谁是谁。
“三娘说的是哪个?”
“罢了。”柳三娘站起身,走到窗前,竹帘在她指间又掀开一道缝。
码头上,那个灰褂子的背影正扛着两个沙包往跳板上走,脚下稳得像钉在木板上。
“去查查这个人。什么时候来的码头,以前干什么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是。”
伙计退下了。
柳三娘松开竹帘,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江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边一缕碎发飘了飘。
她伸手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嘴角弯了弯,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码头那边,阿石把沙包撂下,转身往回走。
跳板在他脚下吱呀一声,江面上一道浪头打过来,碎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
水影子里,恍惚间有个白衣人的轮廓,负手站在什么高处,风把衣角吹得猎猎响。
他眨了眨眼,再看时,只有浑黄的江水,翻着白沫子,不紧不慢地淌。
太阳穴又跳了一下。
阿石抬手按了按,等那阵疼过去,吐出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背后是货堆如山,面前是江水奔流,头顶的日头白花花地照着,把他的影子投在跳板上,又长又沉。
他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