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的印玺,十万年没为同一个人用过两次。
林洛进殿的时候,怀里揣着半块玉简。当年签退休协议那天,契书一分为二,他拿一半,委员会存一半,简上落着天道印记。当年经办的老吏跟他说,两半合一之日,契约即成。
那年他头发还没现在这么懒。
他到得早,殿里还在布置。他背着手在廊下转了一圈,看仙吏们挂彩绸,看礼部的老吏踮着脚校正牌匾。有个须发全白的老吏认出他来,颤颤巍巍过来见礼,说主席还记得老朽吗,当年签契那天,磨朱砂的就是老朽。
林洛看了他半天,想起来了:“你那时候手抖,朱砂洒了我一袖子。”
老吏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老朽今天还来。今天这方朱砂,老朽磨了三个月,一滴都没洒。”
林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这些年,够一方朱砂从鲜红磨到沉暗。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堵,转身去看院子里的树。树还是那棵树,签约那天他出来透气,靠的就是这棵,如今枝叶更密了些,底下还添了张石凳。
他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坐到殿里来人请。
殿里的阵仗摆得很大。
十三席全到了,礼部仙吏捧着金册侍立两侧,朱砂、玉玺、备用玉玺、备用的备用玉玺,在长案上排成一排。沈怀舟站在案后,官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扣到最上一颗,紧张得手指在袖子里搓。
林洛进门先看了一圈:“签个字而已,摆这么多印?怕我抢?”
“师……主席。”沈怀舟咳嗽一声,把“师父”咽回去,“礼部说,十万年头一份《永久退休批准书》,规制要拉满,载入仪典。”
“行吧。”林洛找了张椅子坐下,把半块玉简往案上一放,“办吧。”
礼部老仙尊亲自捧出一只紫檀木匣。匣子里铺着云缎,云缎上躺着另外半块玉简,封存十万年,简身温润,天道印记在简尾幽幽发亮。
两块玉简在长案上碰到一起。
没有光,没有声响。简身的断口自己找上断口,严丝合缝,长成了一块。简尾两半天道印记缓缓合拢,合拢的一瞬,满殿的人都听见了,很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一扇门,开了。
天道认账。
契约完成。
沈怀舟翻开金册,提笔,声音有点发飘:“契书合璧,协议圆满。导师林洛,执教十万年,育仙尊百名,名册金册皆可稽考。依契,当授《永久退休批准书》,即日生效。”
殿里安静了一瞬。
十三席齐齐颔首。
批准书是玉版的,一尺长,三指厚,礼部八个老吏刻了七天七夜,字字填金。批准书最后一栏,留着一个空位。
委员会印。
按章程,重大批准书,主席与副主席双印并落,缺一不可。主席印好办,沈怀舟的印就挂在腰上。副主席印,在赵副主席手里。
赵副主席是戴罪之身,实职尽免,偏偏这枚印,弹劾那夜的章程里忘了收。
殿门开了。
赵副主席走进来,官服还是那身官服,洗得发旧了。他走得很慢,走到长案前,看了一眼那份玉版批准书,看了一眼合拢的契书,又看了一眼满堂的人。
没有人说话。
他从袖中取出副主席印。印是玄玉的,三万年在他手里,盖过任免,盖过考核,盖过增删条款,盖过一百份驳回林洛退休申请的批复。
他握着印,悬在批准书上方,停住了。
手没有抖。就是停在那里,落不下去。
玄玉印悬在半空,印底蘸的朱砂红得发暗。赵副主席盯着那行填金的字,指头一根根收紧,又一根根松开。三万年,这枚印他盖得又快又稳,批文一落印就落,从没有这样悬着过。殿里没人出声,捧金册的礼部仙吏把呼吸都放轻了。
林洛坐在椅子上,没催。他看着这个跟他斗了十万年的老对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人刚当副主席那会儿,还给他的小院送过一坛酒,说林主席辛苦。那时候的酒是真的。
一,二,三。殿里静得能听见朱砂匣里红泥的气味。
第四息,沈怀舟动了。
主席大人从案后绕出来,快走两步,一把握住赵副主席持印的手腕,脸上挂着全白玉堂最标准的公务微笑,手上使劲,稳稳地,一寸一寸地,把那枚玄玉大印按向批准书。
赵副主席的腕子绷得铁硬。一寸,又一寸。印底快碰到玉版时,他到底泄了那口气,手腕一软,顺着那股力道落了下去。
“赵顾问。”沈怀舟从牙缝里挤出笑,“章程第七款,印落即礼成。您的手,万万年青史看着呢。”
赵副主席挣了一下。没挣动。沈怀舟这只手,是林洛教出来的手,按过弹劾章,稳得很。
玄玉印落下去,“咚”的一声轻响。
红印方方正正,落在批准书上。
礼成。
满堂的礼部仙吏憋笑憋得满脸通红,有个年轻的没憋住,扑哧一声,赶紧拿金册挡住脸。十三席里右手第三位那位白胡子最长的,笑得胡子直颤。
赵副主席盯着自己盖下去的那枚印,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把玄玉印放在案上,推给沈怀舟,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他停了一步,没回头。
“林洛。”他说,“十万年前那坛酒。”
“喝了。”林洛说,“酒不错。”
赵副主席站了一会儿,迈过门槛,走了。
批准书双手递到林洛面前。
林洛伸手去接。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在抖。
抖得很轻,抖得停不下来。十万年,签过战书,画过封印,握过剑,按过无数份公文,这只手从来没有抖过。
“师父。”沈怀舟轻声喊他,这回没咽回去。
林洛没应声。他两只手一起伸出去,把那份玉版批准书接了过来,捧在手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兹批准,导师林洛,永久退休。”
九个字。
“十万年了。”他说。
声音不高,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终于……”
后头的话没说出来。他用批准书挡了一下脸,很快放下来,清了清嗓子,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行了,办完了吧?办完我走了,家里炉子还温着鱼。”
没人拆穿他。
沈怀舟眼圈红着,从袖中摸出一只私匣,当着他的面打开,把批准书的存档回执放进去。匣子里已经躺着一撮灰,一封写着”吃好睡好”的信,一份正史入库回执。他把第四件藏品放好,合上匣子,抱在怀里。
“师父。”他说,“纪要我写完了,就四个字。”
“哪四个?”
“礼成,放行。”
林洛点点头,抬脚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小三十七。”
这个称呼一出口,沈怀舟整个人绷直了。弟子里论序齿,他是第三十七个,十万年前师父这么喊他,后来当了主席,满仙界只喊他沈主席,这个排行,许多年没人叫过了。
“这些年,”林洛说,“干得不错。”
沈怀舟抱着私匣,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深深弯下腰去。腰弯到一半,听见师父又补了一句。
“就是官腔还是太重。退了休,我给你留门,常来吃饭,我让膳祖治治你。”
沈怀舟弯着腰,笑出了声,笑着笑着,一滴东西砸在金册封皮上。他飞快地拿袖子按掉,直起身时,师父已经走远了,道袍后摆晃悠悠的,跟十万年前授业下课时一个样。
林洛揣着批准书走出大殿。
殿外,白玉堂前的广场上,站着九十九个人。
顾长渊站在最前,玄甲擦得发亮。柳如烟站在他旁边,鬓边插了朵新开的花。墨玄的魔界旗收起来了,难得穿了身正经衣裳。周文渊抱着玉简,膳祖背着手,冷霜站在队尾,站姿笔直,嘴角挂着练了很久的弧度。
九十九个仙尊,从广场这头排到那头,云头上,台阶上,白玉堂十万年的门槛外,站得整整齐齐。
林洛一迈出门槛,九十九个人齐刷刷整衣,拱手,声音撞在一起,撞得广场上的鸽子扑棱棱飞起一片。
“恭贺师尊退休!”
声浪滚过白玉堂,滚过整条天街。街两边探出无数脑袋,铺子里的,酒楼上,云头的,全在鼓掌,不知道谁带头放的烟花,大白天的,一朵一朵开在蓝天上。
林洛站在台阶最高处,怀里抱着批准书,看着底下九十九张脸。
当年委员会把这个资质平庸的小团子塞给他,想让他知难而退,想把他再钉死十万年。算盘打得震天响。
如今第一百个仙尊站在广场上,包包头上系着流云丝带,正踮着脚朝他挥手,挥得胳膊都要掉了。
委员会的算计,到今天,连本带利,成了他自己的送行礼。
“行了行了。”林洛挥挥手,往下走,“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今晚想吃饭的,自带碗筷。”
没人散。九十九个人跟在他后头,浩浩荡荡,把天街堵了个水泄不通。
膳祖从队里挤出来,往他怀里塞了只食盒,食盒烫手:“路上垫一口。龙鱼羹,两勺糖。”
周文渊挤在人群边上,玉简摊开,笔落如飞,嘴里念念有词:“第两千零一十七日观察记录。不,今日不观察。今日入正史。”
顾长渊跟在师父身后三步,手背着,腰挺得笔直,一路走一路挡开涌上来道贺的人潮,挡到第七个,有个胆大的老仙尊扒着他胳膊问战神殿还收不收徒,他认真地想了想,答:“问师父。师父退休了。”
满街大笑。
诺诺挤到他身边,仰着脸问:“师父,批了吗?”
“批了。”
“真的批了吗?”
“真的。”林洛把批准书从怀里掏出来,给她看最底下那行金字。诺诺一个字一个字念完,嗷的一声蹦起来,蹦得包包头乱跳。
“那我们现在去盖小院吗?”
“搬。”林洛说,“明天就搬。”
他攥着批准书走出白玉堂的广场。玉版被日头晒得温温的,搁在怀里,踏实。
十万年的公文,就数这一份最轻。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云很慢,阳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