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渺的画室搬进婚房那天,下着小雨。
搬家公司的人把大箱子抬上楼就走了。剩下零碎的,她没让人碰。陆沉舟把最后一个画箱提进来时,她正蹲在地板上拆包装纸,指尖沾了胶带的黏,扯不干净。
“这些都要摆出来?”他问,声音闷在卫衣领口里。
“先整理一下,有些是需要扔的。”她仰头看他,雨水顺着窗框往下淌,“你今天不忙?”
“不忙,我帮你。”
他穿着件灰色薄卫衣,袖口挽到手肘,手腕骨突出来一块。整个人比平日里松弛许多,像卸了什么重担。
两人并排坐在地板上,一张张翻她的手稿。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混着雨声。
她说起每张画背后的故事——那年美术馆漏雨、考级前夜把颜料洒在床单上、大三暑假去古镇写生被蚊子咬成包。
他听,偶尔点头,偶尔插一句“那时候你还跟我吵过架呢”,语气平淡。
翻到最底下,翻出一张泛黄的水粉习作。画的是雨后小巷,巷口站着一个撑伞的少年背影,笔触稚嫩却有条理,伞沿倾斜的角度把雨线挡在肩外。
“高三那年画的。”沈星渺说,指尖蹭过纸边,“随手练着玩。”
陆沉舟接过看了一会儿,指腹在伞沿处顿了顿:“这张别扔。”
“本来也没想扔。”她小声说。
雨点打在窗户上。两个人蹲在画箱边,翻着旧画,气氛暖融融的,却又夹着点说不清的紧绷。
“搬完之后这屋子会挂满我的画。”她说,盯着手里那张,“你可别嫌乱。”
陆沉舟没接话,只把画轻轻放回箱底,压在最下面那层报纸上。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乱点好,有生活气息。”
她耳根一热,低头假装整理胶带。
搬完画室的第二天,陆沉舟带她回老巷。
老小区拆迁了大半,只剩巷尾几栋楼还在。巷口的梧桐树还在,刚下过雨,地面湿漉漉的,青石板缝里长出细细的草。雨水还没干透,在台阶棱角、瓦片边缘聚成细线,落进地面的水洼。
陆沉舟把车停在巷口,两人走进去。巷子不长,青石板有几块翘起,路面有些滑。
沈星渺一不留神脚下一虚,差点踩空,陆沉舟侧身扣住她肘弯,力道不重不轻,稳得像早就预判好似的。
“慢点。”
“没事,鞋底太滑了。”她拍了拍掌心,掌心微凉,“好久没走这条巷子了。”
他们边走边聊小时候的事。沈星渺指着自家旧楼:“我小时候最爱从这儿溜出去买糖,楼道口那只黑狗总追我,吓得我每次都爬单元门的防盗窗。”
陆沉舟看向梧桐树,没看她:“你十岁那年在树底下捡了只流浪猫,坐在这儿不肯走。膝盖磕破了皮,还在流血,你却护着猫不让我看。”
沈星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笑声在潮湿的巷子里显得空荡:“我怎么不记得磕破膝盖了。”
“左膝盖内侧,还有道白印子。”陆沉舟顿了顿。
两人走到梧桐树下站住。沈星渺仰头看树,树冠在灰白天色里舒展开,叶片边缘沾着雨珠,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水。
“小时候觉得这棵树特别高大,现在才发现,也没当年那么高了。”她低声说。
陆沉舟没说话,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糙的纹路划过掌心。他的手停在树干上,像是想抓住什么,终究又松开了。
沈星渺侧头看他,正好撞上他的目光。他立刻收回视线,看向树冠:“该回去了,天冷了。”
回到婚房,客厅的暖气才刚起来,空气里飘着干燥的暖意。搬进来没几天,家里还是零零散散的模样,只有书架先勉强码好。
吃过晚饭,沈星渺便去收拾书架。她本想把自己的画册往里排,顺手拉开最下层的抽屉时,才发现里面整齐地叠着一本旧素描本,封皮磨损得厉害,书脊处的线都起了毛。
她迟疑了一瞬,还是把本子抽出来。翻开第一页,便是铅笔打底的速写。纸张已经泛黄,边缘卷起一点。
全是她。
坐在楼梯上系鞋带、倚着栏杆发呆、抱着书本走出校门、趴在课桌上睡觉唇角沾着口水、撑着书包顶着风走过巷口……抓住的都是最平常的一瞬间。
她攥紧了本子的边缘,心跳突然加快,却又慌慌张张地想压下去。她分明知道这是他的东西,却鬼使神差地一直翻了下去。
陆沉舟在客厅晾着外套,听见书架那边没动静,转头看了一眼,整个人顿住了。
“……你翻到这个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没飘过来。
沈星渺猛地抬头,仓促地把本子合上:“抱歉,我不是故意……”
“没事。”他接住她的话,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随即又顿住,硬生生压下去,“放回去就好。”
可他却没有上前来要。
两人僵了一瞬。最后陆沉舟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离她原先站的位置隔的不远,却故意留出一拳多的空隙。
沈星渺捏着素描本,站在原地没动。
她想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又觉得只要多迈出一步就会跨过某条她还没想明白的界限,怕一靠近心跳就会暴露自己。
于是她只好缓缓走过去,在那片空隙外侧坐下,刻意和他之间留着半臂的距离。
客厅里只剩暖气轻轻的嗡声和玻璃上细雨落下的微响。两人并肩坐着,却谁都没往中间挪。灯光斜斜地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中间隔着一条细细的缝。
沈星渺低头看着攥在掌心的素描本封皮,喉头发紧:“为什么画我,还画这么多?”
陆沉舟僵了一瞬。指尖在外套褶皱里顿住,呼吸似乎也滞了一拍。
“高中的时候无聊。”他声音极轻,“画着……解闷。”
他没有多说。沈星渺也没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