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兵水战阵
烈弋 上古黄帝时代 逐鹿前十七年夏初 第十五日暮前
烈弋第一次觉得,宁可对面真是一群疯子。
疯子会乱冲,会抢食,会为一块肉打破阵脚。可南坡外那支队伍没有乱。暮色从山脊压下来,他们站在黑水沟后,像一排被潮水推上岸的木桩。每个人手里都拎着皮囊,皮囊滴水,水落在地上不散,沿着脚边沟纹慢慢连成线。
他们的脸有些还能认出部族,有些已经认不出。有人半边脸结着灰白硬壳,有人胸口随鼓声鼓起第二道不该有的呼吸,有人的影子比身体多出一截手臂,拖在身后,像被另一个看不见的人握着。
可他们的脚步一致。
一声鼓,左脚。
两声鼓,皮囊倾。
第三声缺掉,他们同时停在缺声里。
烈弋伏在低坡草丛里,手指压着戈柄,指节发白。他身后六名斥候没有人说话。若只是染了兵水的人,他们可以趁夜割开队尾,拖出一两个,问出水源和路。可眼前这些人不像在听鼓,更像被鼓摆在了该站的位置。
一个斥候低声道:“他们在等什么?”
烈弋盯着黑水沟前的泥线。
泥线不是沟,是阵。
那些滴下来的兵水把地面切成许多窄格,每个窄格都正好够一个人站进去。若他们这边按旧法冲下去,第一排勇士会被迫踩进格里;后排见前排被困,必然补位;补位一成,阵就圆了。
他背脊一阵发寒。
这不是畜病。
这也不是某个部族首领忽然聪明。
有东西知道他们怎样打仗,知道勇士会救勇士,知道战鼓一急,人会往最缺的位置补。
烈弋忽然想起风伯说过,中心最容易被借。当时他觉得那是巫者绕口,此刻才明白,战场上的中心不一定在地上,可能在人心最先要补的地方。
黑水沟后,一个披骨甲的人抬起头。
那人的骨甲样式属于蚩尤一支前哨,烈弋曾在旧战里见过。他本该是活人,眼下也还像活人。他没有灰壳,没有第二呼吸,连眼神都清醒。他只是抬手,让队伍左侧三人向前。
三人一动,整条水线随之偏斜。
烈弋心里猛地一沉。
能调阵。
这人不是被兵水冲烂的地接之躯。他在用那些躯体排阵。
身后年轻斥候戎牙咬牙:“首领,打不打?再等他们就往病棚方向去了。”
烈弋当然想打。
他的血已经热起来,耳中全是自己部族的战歌。他可以从坡上冲下去,先斩那个披骨甲的,再用火箭点皮囊。若成,他会带回一个干净利落的胜仗;若不成,他至少死得像个战士。
可病棚不需要一个死得漂亮的战士。
病棚需要他们活着带回敌阵的样子。
“不冲中心。”烈弋低声说,“割水线边。”
戎牙愣了愣。
烈弋把短戈插进泥里,划出三段不接的线:“三人一组,只断边,不救被拖者。谁脚踩格,旁人用绳拽,不准伸手。”
这命令难听,甚至不像他。烈弋自己听着也别扭。可他说出口时,竟想起石灰棚里瑶姒那句“缺处先留”。他们这些拿兵器的人,也得学会把缺处留出来。
六名斥候分散下坡。
第一支火箭落在水线边缘,没烧起来,只冒出一股腥白烟。第二支火箭钉住皮囊带子,戎牙甩绳一拉,把一个灰壳兵拖出窄格。那人倒地时没有痛叫,胸口第二道呼吸却猛地张开,像一只无形的嘴,朝戎牙的脚影咬去。
烈弋扑过去,戈刃贴地一削。
泥线断开。
那道多出来的影子抽搐着缩回灰壳兵体内。灰壳兵的眼神短短清明了一瞬,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别补。”
然后他的颈骨忽然向后折去,像被看不见的线提起。皮囊里的兵水倒灌进他口鼻,身体重重砸回窄格。
披骨甲的人转头看向烈弋。
他笑了一下。
那笑太像活人,反而比灰壳更冷。
鼓声骤变。
一声,左。
一声,右。
一声,停。
这是他们昨日才改过的分鼓节律。
烈弋头皮一炸:“撤!”
戎牙还想捡那只落下的皮囊,被烈弋一脚踹开。下一刻,皮囊自己鼓起,囊口吐出一截细白的东西,像舌,又像根。它没有咬人,只在泥地上写出三道短痕,第三道旁边缺了一点。
烈弋拽着戎牙后撤。身后水线没有追得很快,它们像在确认他们的退法。烈弋故意把撤退路线拆成三段,中途换人断后,不给它们一条完整线。
回到山脊时,天已经黑了一半。
六名斥候只伤了两人,没有死人。这若放在过去,是值得夸耀的夜探。烈弋却一点也不轻松。因为他知道,他们今晚赢的不是一仗,只是没把自己的打法完整送出去。
戎牙坐在地上发抖,膝盖边沾着黑水。他抬头问:“那披骨甲的是人吗?”
烈弋看着远处黑水沟后的队伍。披骨甲者仍站在那里,隔着暮色向他们这边抬手,像在送别,又像在记路。
“暂且当他是人。”烈弋说,“这样下次下手时,才不会忘了他会想。”
他把从泥边削下的一块硬土装进骨盒。硬土上有水线残痕,三短一缺,旁边还有一道被戈刃割断的边。
盒盖合上时,远鼓忽然模仿起他们撤退的三段节律。
烈弋脸色沉下去。
敌人没有追来。
敌人在学他们怎么活着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