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在东市最北头，门脸窄得像个夹缝，一块褪色的木招牌歪挂着，上面写“听雨”两个字，雨字的三点水已经掉了一撇。阿青在门口站定，没回头，低声说：“他说在这儿等。”
阿瞑没答话，先抬手在门框上摸了一把。门框的木漆剥落得厉害，指腹蹭过去，带下一层灰。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茶客的嘈杂声，只有一只茶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混着一个老头拖长调的咳嗽。
她推门进去。屋里没点灯，炉子上的火苗把柜台照出一小块昏黄。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老头，正拿抹布擦一只茶碗，擦得很慢，像是每一圈都要擦够数。他听见门响，没抬头：“打烊了。”
“我找人。”阿瞑说。
“找谁？”
“一个戴面具的。”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抹布搭在碗沿上，过了两息才继续擦：“这儿没有戴面具的人。姑娘走错门了。”
阿青站在门口没进来，后背抵着门框，像是随时准备退出去。阿瞑没看他，走到柜台前，从袖袋里摸出那粒赤金砂，放在柜台上。砂粒在昏黄的火光里滚了半圈，停住，泛着一点暗沉的金色。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抹布又停了。这回停得比方才久。
“这砂，”阿瞑说，“我从一具女尸的指甲缝里刮下来的。那具女尸被人按在护城河里溺死，后颈刺着‘死影’两个字。她生前是礼部侍郎府的丫鬟，叫青禾。”她把砂粒往前推了半寸，“你认得这砂。”
老头终于抬起头来。他年纪不小了，眼皮耷拉着，可那双眼睛在火光里亮得不像一个打烊茶馆的掌柜。他看了阿瞑一会儿，又低头看那粒砂，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姑娘，你知道这砂是什么吗？”
“皇陵地宫的封土。”
“知道还往我柜台上放。”老头把抹布搁下，慢慢直起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陶罐，揭开盖子，里面也是砂，颜色比阿瞑那粒浅一些，颗粒更细。“你摸摸看。”他把陶罐往阿瞑面前推了推。
阿瞑没动：“你手里怎么会有这个？”
“三年前，工部修皇陵东配殿，运了一批赤金砂进地宫，我经的手。”老头说，“我当时是工部营缮司的库吏，管的就是这批砂的进出账目。”他声音低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后来那批砂在账上少了一斗。查账的人问我，我说不出去处，就被革了职，打发出来开了这间茶馆。”
“少了一斗？”
“一斗砂，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老头把陶罐盖子合上，又坐回凳子上，“我当时以为是谁偷去卖了，后来才想明白，那批砂根本没出地宫，是有人在地宫里就把砂换了。”
阿瞑的手指在袖袋里攥紧。她想起女尸指甲缝里那粒砂，想起东水门布条里裹着的那粒砂，想起老杜屋里那股檀香味。这三样东西串在一起，线头已经露出来了。
“换砂的人是谁？”
老头没答。他低头看着那只陶罐，像是要把罐子看出一个洞来。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工部营缮司的账目，三年前的旧档，都封在大理寺的库房里。你要是能查到那批砂的调拨记录，就能知道经手的人是谁。”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阿瞑脸上，“但那条路不好走。大理寺库房不是谁都能进的。”
阿瞑没接话。她想起老杜。老杜就是大理寺库房的值夜老头，他手里那把钥匙能开库房的门。老杜失踪前，屋里翻出过檀香味和赤金砂的痕迹。老杜经手过的东西，一样样都到了她手里。
“库房我能进。”她说，“你告诉我，账目上该查什么。”
老头的手指在陶罐盖上敲了两下，敲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查赤金砂的调拨记录。三年前的，凡是经手过那批砂的人，名字都在上头。你翻到那张页子，看签收人那一栏。”
“签收人写的谁？”
“我不知道。”老头说，“我只知道那批砂在地宫里被人换过，换砂的人一定签了字。你翻到那张页子，看签收人那一栏。”他忽然压低声音，“要是你翻到的那张页子上，签收人姓‘监’，你就别往下查了。”
“为什么？”
老头没答。他低下头，又开始擦那只茶碗，像是方才那番话已经把他这一夜的话都说完了。阿瞑站了一会儿，把那粒砂从柜台上捻起来，收回袖袋。她转身要走，身后传来老头的声音，隔着几步远，像是追着她说的：“姑娘，你后颈那个字，晚上睡觉的时候，别用手去按。按得多了，它会醒。”
阿瞑脚步顿了一下。她没回头，推门出去。
阿青还靠在门框上，见她出来，站直了身子：“问出来了？”
“没。”阿瞑说，“但我知道该去哪儿查了。”
阿青没追问。他跟在阿瞑身后，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那棵歪脖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阿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走吧。不用跟着我了。”
阿青愣了一下：“那茶馆的事——”
“跟你没关系了。”阿瞑说，“你该还的牌子还了，该带的路也带到了。剩下的事，我自己来。”
阿青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朝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那个戴面具的人，他让我带你去茶馆，说茶馆老板能帮你查赤金砂的事。他说的没错，茶馆老板确实知道。”他声音忽然低了些，“但他没告诉我，茶馆老板跟你说的那些话，会让你去查大理寺的旧档。你要是真去查了，记得带个人一起，别一个人进库房。”
阿瞑没答话。她站在原地，听着阿青的脚步声走远，消失在巷口。夜风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朝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大理寺库房的门虚掩着。阿瞑推门进去时，门轴吱嘎响了一声，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屋里没有人的呼吸声。老杜不在。库房里那股陈旧的檀香味还在，混着纸墨和灰尘的气味，像一层没散尽的雾。
她摸到存放工部账目的那一排架子，指尖顺着书脊一路滑过去。架子上的账册积了灰，她摸到一本册脊上贴着“营缮司”字样的，抽出来，翻开。纸页发黄发脆，她不敢用力，用指腹一页一页捻过去，捻到中间时，指尖碰到一页纸，边缘比别的页子毛糙，像是被人反复翻过。
她停下来，把那一页对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凑近了看。页首写着“皇陵东配殿封土用砂调拨记录”，下面列着一行行条目，日期、数量、经手人、签收人。她顺着条目一路看下去，看到三年前的那一行——“赤金砂一斗，调往皇陵东配殿地宫封土，经手人：工部营缮司库吏赵四，签收人：监。”
那个“监”字，笔迹歪斜，像是签的时候手在抖。
阿瞑的指腹按在那页纸上，没有动。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那个“监”字上，笔画被月光照得发白，像一道没结痂的伤口。她忽然想起茶馆老头说的那句话——“要是你翻到的那张页子上，签收人姓‘监’，你就别往下查了。”
她没有往下翻。她把那页纸从账册里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袖袋，和铁片、指甲、布条放在一处。她合上账册，放回架子上，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架子。黑暗里，那本账册立在架子上，和别的账册并排挤在一起，看不出任何不同。可她知道，那页纸已经不在里头了。
她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带着护城河那股水腥气。她站在台阶上，指腹隔着袖袋按了按那页纸，那个“监”字硌着指尖，像一枚埋进肉里的薄薄瓷片。她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漏出一角惨白的光。
她忽然想，那个签收人姓“监”——钦天监的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