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布条收进袖袋,指腹碾过那个“死”字的最后一笔,像碾过一道刚结的痂。没回屋,直接朝东市后巷走。陈九说老杜住处门口有棵歪脖槐树,她数到第七棵时停住,听见屋里有人在翻东西。
翻得不轻,像把屋子里每一件能藏东西的家什都拎起来抖了一遍。阿瞑后背贴上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肩胛骨,她没动,压着呼吸,侧耳听。
屋里翻动的声音停了一下。一道压低的男声传出来:“床头掀了没有?”
“掀了。”另一个声音喘着粗气,“被褥、枕头、床板底下全翻了,稻草我都清了,没有。”
“老杜那老东西嘴倒是硬,挨了那几刀,愣是一句正经话没有。”
“影主那边怎么交代?”
“交代个屁。他说那东西当真不是他拿的,就藏在这屋里。我先前还不信,现在翻成这样,确实没有。”
阿瞑把指甲嵌进掌心。老杜没死,但被他们捉了去,受的伤不轻。她想起袖袋里那根布条,那处针孔刺出来的“死”字此刻正贴着她的指腹,凉得像一小片水渍。女尸后颈的“死影”二字,东水门布条里的赤金砂,库房铁片上的朱砂“影”字——老杜一样样经手过,又一样样藏起来。他藏着的东西,恐怕就是这伙人拼了命要往回拿的。
屋里头那个粗气的声音又骂了一句:“要不一把火烧了这屋,管他藏哪儿,全化成灰,谁也别想得着。”
“烧了,回去怎么跟影主说?东西没找着,屋子先没了。”先前那个声音冷下来,“再找一遍。床脚底下,墙根缝里,一块砖一块砖地敲。”
阿瞑没再听下去。她贴着树干挪了半步,把整个人藏进槐树投下的阴影里。那两人的声音隔着一堵土墙传出来,闷闷的,像敲在一床湿棉被上。她数着自己的心跳,等那两人把墙根敲了一轮,又翻了一遍床,最终还是空着手骂骂咧咧地出了门,脚步声往巷口方向去了。
她又数了二十下心跳,才从树后出来。门虚掩着,她伸手一推就开了。屋里一股潮气混着残檀香,被翻过的地方尘土味浓得呛人。她没有去翻那些被翻乱的地方,反而蹲下来,从门槛边开始,沿着墙根一寸一寸摸过去。摸到床脚与墙缝交接的角落时,指腹碰到一块砖,边缘磨得比旁边的砖光滑,像是常被人抽出来又塞回去。她抠住砖缝,把那块砖抽开,里面塞着一个油纸包,不大,团得不规整,像是匆忙间塞进去的。
她把油纸包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很轻。她坐到床沿上,把油纸一层层揭开,先摸到一根针,针身冰凉。再往下摸,是一圈线,搓得紧实。她把线捻开,顺着线头摸到那个结——绕两圈,抽紧。和女尸袖口缝线的打法一模一样。她停了一瞬,又把针拿起来,顺着针身摸到针尖,指腹蹭到一点黏,像干了很久的血。她把针凑近鼻尖,闻不出什么气味,但那股黏感停留在指腹上,怎么蹭都像还留着。
这根针,与刺青和缝线脱不了干系。她不确定针尖上黏着的究竟是血还是刺字用的朱砂,但女尸后颈那两个字刺得深,摸起来像描过一遍,笔画比她自己后颈那个“影”字重得多。她忽然想,如果那两个字是用这根针一下一下戳出来的,那这枚针,就是亲手雕在青禾后颈的那只笔。它和老杜夫妇有什么关系?老杜一个看库房的老头,怎么会藏着这样一根针。
油纸包底层还有些细碎的颗粒,她捻了捻,是砂。不用凑近闻她也知道,和女尸指甲缝里那粒赤金砂是同一处来的。老杜偷了皇陵地宫的砂,又藏了这根针。他知道的事,恐怕比她先前猜的还要多得多。她把油纸重新合好,塞进袖袋,跟铁片、指甲、布条放在一处。这屋里不能留了。她站起来,正要往门口走,院门方向忽然传来脚步声。
这回来得不快,一步一步,没有压着走,像是故意让人听见似的。阿瞑脚步猛地顿住,退到门后,后背贴上土墙。她把油纸包攥在手心,呼吸忘了一半,听着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住,停了一瞬,门被推开一道缝。
一只手先伸进来,五指张开,悬在黑暗里,像在试探屋里的气息。阿瞑屏住气。那只手停了两息,又收回去了。门缝外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像含着一口砂:“屋里有人。”
阿瞑没动。她把身子往门后才缩了半寸,鞋底蹭在地面上,蹭起一点极轻的灰。袖袋里那根针的凉意隔着布料抵着她的手肘,她摸到针身,没有抽出来,只是攥着。门缝又宽了一寸。一只脚跨了进来。
她没等那只脚落地,整个人从门后扑了出去。左手扣住那只手腕,右手肘顶住门板,把门缝彻底撞开。门外那人被她带得踉跄半步,没站稳,她顺势把那只手反拧到背后,膝盖顶住对方膝弯,把人压得半跪下去。
那人闷哼一声,没喊,也没挣扎。阿瞑这才看清他的脸——半张脸蒙着灰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有一道旧疤,像是刀锋划过留下的。那双眼睛盯着她,没有惊慌,反而眯了一下,像在辨认什么。
“阿瞑?”他开口,声音低哑,带着砂粒摩擦的粗粝感,“你果然还活着。”
阿瞑手上没松,针尖抵在他后颈,隔着灰布也能感觉到那处皮肤绷紧了。“你是谁?”
“陈九让我来的。”他偏了偏头,露出后颈一块青黑色的印记,形状像一只蜷缩的鸟,“他说你认得这个。”
阿瞑盯着那块印记,指腹的针尖微微偏了半寸。陈九没提过还有别人。她没松手,也没收针,只是问:“陈九让你来找什么?”
“找你。”那人说,“他说你今晚会来老杜这儿,让我在巷口等着,别惊动屋里的人。我等到你进去,又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怕你出事,才进来看看。”
阿瞑没接话。她盯着那双眼睛,眼尾那道疤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楚。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陈九提起老杜时说过一句“他有个侄子,在东市替人跑腿,腿脚快”。她没问过那侄子的名字,也没问过长相。眼前这个人,年纪对得上,腿脚也快,但陈九没提过他脸上有疤。
“陈九还说了什么?”她问。
“他说你身上带着一根布条,上面有个‘死’字。”那人声音压低了些,“他说那根布条是老杜缝进你袖口的,让你别弄丢了。”
阿瞑的针尖又偏了半寸。这件事,她没跟陈九提过。她只在陈九面前拆过袖口,那根布条是她自己从针脚里抽出来的,陈九当时在灶台边烧水,背对着她。他不可能知道布条上有个“死”字,除非他翻过她的东西,或者——他本来就认得这根布条。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针尖仍然对着他。“你叫什么?”
“老杜叫我阿青。”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陈九说,你要是信不过我,就让我带你去城南的棺材铺。他说那铺子的老板欠他一个人情,能让你在那儿躲一夜。”
阿瞑把针收回袖袋,指尖在油纸包上按了一下。城南棺材铺,陈九没跟她提过这个地方。她看着阿青的眼睛,那道疤在昏暗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忽然觉得,陈九这个人,比她以为的还要藏得深。
“陈九左臂上有一道旧伤,”她开口,声音平得像在念一页账本,“刀砍的,从肘弯一直划到手腕。你说他让你来的,那你应该见过那道疤。”
阿青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他偏过头,像是在回忆,过了两息才说:“见过。他卷袖子的时候露出来过,确实有一道疤,挺长的。”
阿瞑没动。那道疤确实存在,但位置不对。陈九左臂上的疤在肘弯内侧,只有三寸长,是旧年干活时被铁钩划的,根本不是什么刀砍的。她没纠正阿青,只是把针尖又往前推了半分,抵住他后颈那块青黑印记的边缘。
“陈九没让你来。”她说,“那道疤是铁钩划的,不是刀砍的。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你根本不是他派来的。”
阿青的身体僵了一瞬。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挣扎,只是缓缓把双手举起来,掌心朝外,声音反而比刚才稳了些:“你说得对,不是陈九让我来的。是有人让我来的,他说你今晚会在这儿,让我来带你去城南棺材铺。他说你只要听见‘陈九’两个字,就会跟我走。”
“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阿青说,“他戴着面具,声音很轻,像常年不跟人说话那种。他给了我一块牌子,让我事成之后去东市一家茶馆还给他。”
“牌子呢?”
“在我怀里。”阿青偏了偏头,“你可以自己摸。”
阿瞑没有伸手。她盯着阿青的眼睛,那道疤在昏暗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但那双眼睛没有躲闪,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坦然的疲惫。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是在说谎,至少不全是在说谎。
“你为什么要替他跑这一趟?”她问。
“他给了我二十两银子。”阿青说,“我欠了赌债,东市的债主追了我三个月,我实在没地方躲了。”
阿瞑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陈九说过那句话——“他有个侄子,在东市替人跑腿,腿脚快”。她没问过那侄子的名字,也没问过长相。眼前这个人年纪对得上,腿脚也快,但他不是陈九派来的。那陈九说的那个侄子,又是谁?
“你认识陈九吗?”她问。
“不认识。”阿青说,“但那个戴面具的人说,我只要报陈九的名字,你就会信。”
阿瞑把针尖收了回来,但没有完全松开他。“带我去见那个戴面具的人。”
阿青愣了一下:“他说让你去城南棺材铺。”
“那是他说的。”阿瞑说,“我要见的是他本人。”
阿青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掂量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他说事成之后去东市茶馆还牌子,没说别的。”
“那就去茶馆。”阿瞑说,“你带路,我跟着。你要是想跑,我保证你跑不过这根针。”
阿青低头看了看自己后颈,那块青黑印记的边缘已经被针尖扎出一点血珠。他苦笑了一下:“行。你说了算。”
阿瞑松开他,退后一步,把针收回袖袋。她没有把油纸包放回去,而是重新塞进怀里,贴着那根布条。她看着阿青的背影,那道疤在昏暗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比她以为的要长得多。
“走吧。”她说。
阿青没再多话,转身朝巷口走去。阿瞑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左手拢在袖袋里,指尖始终搭着那根针的针身。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那棵歪脖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有人在暗处翻动一叠纸页。她没回头,也没问阿青要去哪家茶馆。她只是跟着,一步,一步,数着自己的心跳,等着看那个戴面具的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