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之后,沈星渺搬家的日子被提了上来。
陆家的意思是,婚房早就准备好了,离她的画廊近,方便她上班。沈母看了之后回来直夸,说连画室都给她留好了,朝南,光线好得不得了。
沈星渺去看过一次。
房子很大,但并不空旷,家具和陈设都有人认真挑过。她一路看过去,目光停在画室门口。
推开门,里面整整齐齐摆着画架、调色台、洗笔槽,连排风都做了。墙角还立着一只小冰箱,旁边贴了张便签,是陆沉舟的字:
“冰箱里有酸奶。”
她的心像被什么软软地撞了一下。
陆沉舟这个人,从来不会说“我为你准备了什么”。他只会让所有东西,以“本来就有”的样子,出现在她面前。
“怎么样?还缺什么?”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沈星渺回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交房的时候。”
“那时候还没订婚。”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多余解释。
沈星渺看着他,想追问,又觉得没必要。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是提前很多步。她问了,他也不会说实话。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缝。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新翻的泥土气。
“陆沉舟。”她背对着他。
“嗯。”
“以后要是有朋友来,你会不会觉得吵?”
“不会。”
“我画画的时候会忘记时间,可能很晚才睡。”
“嗯。”
“还有我睡觉的时候不安分,可能会抢被子。”
“我知道。”
沈星渺愣了一下,转过头:“你怎么知道?”
陆沉舟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目光里浮起一丝极淡的无奈。
“你十八岁那年在车上睡着了,抢走了我的外套。回家以后,你妈说你在家也这样,半夜能把整床被子卷走。”
她耳根慢慢红了。
“我妈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你的事,她喜欢说。”他顿了顿,“我也喜欢听。”
沈星渺不敢再看他。她转过身,对着窗外,小声说了一句:“陆沉舟,你再这样,我会不好意思的。”
他没接话。
隔了几秒,她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他走到她身边,也朝窗外看。
“星渺。”他说。
“嗯?”
“你不用不好意思。”他的声音很轻,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该不好意思的是我。在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我已经在脑子里,把和你的日子过了无数遍了。”
沈星渺呼吸一滞。
她猛地转头看他,却见他已经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走了。”他说,“带你去试试楼下的面馆。”
他先一步出了画室,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星渺站在原地,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里面,擂鼓一样的心跳。
她想,这个人将来一定是个祸害。
祸害她一个人就够了。
试完婚纱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从婚纱店出来,陆沉舟撑着一把黑伞,大半边都倾向她。
沈星渺看着他湿了半边的左肩,往他那边挤了挤,肩膀挨上他的手臂。
“陆沉舟,这伞太小了,你肩膀全湿了。”
“够用。”
“那你自己怎么办?”
“回去换衣服就行。”
她有点无奈,伸手去掰他撑伞的手:“那你把伞拿正一点,别老往我这边倾。”
他没松手,反而把伞柄往她掌心塞了塞:“你拿着,我走外边。”
沈星渺握着伞柄,伞面稳稳罩住两人,他却退半步走在雨沿里,袖口很快湿透一片。
“陆沉舟,你有病啊。”
“怕你淋着。”
“我又不是糖,遇水还化了。”
他低头看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糖遇水还能甜一口,你遇水只会冻着。”
沈星渺一噎,耳根发烫,加快脚步往车走:“少说两句,快上车。”
他撑着伞跟上,伞面始终罩着她,直到她坐进副驾,他才收伞绕到驾驶座。
车里安静,雨点打在车顶。沈星渺靠在椅背上,余光扫到他袖口湿了一截,手腕沾着水珠。
她抽张纸巾递过去:“擦擦。”
他接过,没先擦自己,反手轻轻包住她递纸的手,温热的掌心贴上来,几秒才松开。
“谢谢。”
她飞快收回手,脸烫得厉害:“不用这么客气。”
车子启动,雨刷有节奏摆动。沈星渺看着挡风玻璃上被雨糊成一片的街景,忽然觉得这场雨下得也不错。
到家后她先去洗澡。出来时,陆沉舟正在玄关把伞撑开晾在架上。
她擦着头发走过去,随口说:“这伞挺旧了,换把新的吧。”
他手顿了一下,撑好伞转身看她:“这把顺手,再用用。”
“顺手还把你淋成落汤鸡。”
“习惯了。”
她走过去凑近看伞柄,底部磨损痕迹明显,像磕过什么。她想起高三那年巷口台阶,他伞柄磕掉一块漆的样子。
“一把伞用这么久。”
“嗯。”
“也不嫌旧。”
“东西好坏不看新旧,看合不合手。”
他绕过她往厨房走,打开冰箱拿出她爱喝的酸奶放桌上:“喝完再睡。”
她没动。“陆沉舟。”
他回头。
“你是不是还留着别的旧东西。”
他看了她两秒,没答,只抬手把她滴水的发拨到耳后:“去吹头发。”
转身进书房,带上门。
沈星渺站在玄关,听着书房门锁落下的那一声,忽然很想把那扇门推开。
她站在玄关,看着书房门缝底下透出来的那条光。
她走过去,抬手推开了门。陆沉舟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文件,笔搁在一边,显然没在看。他抬起头,看见她光着脚站在门口,眉头动了一下。
“怎么没穿鞋。”
“我就是看看你还在忙吗。”
他看了她两秒。
“你先睡,我睡客房。”
他站起来,绕过书桌朝她走过来,弯腰想把她抱起来。她立刻往后退了一步,脚底踩在地板上凉了一下。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他停住,手还悬在半空。她没看他,转身快步跑回卧室,钻进被子里。门没关严,她听见他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关灯声。脚步声朝客房去了。
她躺在床上,心口跳得厉害。手按上去,一下一下的,撞得很重。不知道是刚才跑那几步跑的,还是刚才离他太近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他昨晚留下的气息,很淡。她深吸了一口气,心跳没慢下来,反而更快了。
她伸手,把被子拉过头顶。
然后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