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阴阳师部队
黑水裹住他的那一瞬,沈长清以为自己会溺死。
冰冷、腥咸、沉重如铅的水灌进鼻腔,他本能地闭了气,挣扎着想浮上去,但一股从水下涌上来的吸力把他往下拽,像一只巨大的手攥住他的脚踝往地心拉。他张开嘴想喊,黑水灌进喉咙,他尝到了铁锈和腐烂的味道——水里泡了太多的东西,骨、血、断掉的符咒、碎了的法器,一切混在一起发酵了不知多少年月。
然后龙气从定龙盘里炸出来。
温热的金光从他胸口蔓延开,像一件看不见的铠甲裹住他全身。黑水被金光逼退了三寸,沈长清在水下猛吸了一口气——吸到的是空气,他肺里的黑水被金光逼了出来,胸腔一松,他睁开了眼。
水下是亮的。
那道他方才在漩涡底部看到的红光此刻就在他脚下,像一团沉在水底的火。红光范围极大,从沈长清的位置看下去,它蔓延到看不见尽头的远方,像一条埋在地壳里的熔岩河。而红光的核心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条龙。
或者说,一条龙的轮廓。
它盘踞在红光最深处,身体粗得像洛阳龙门石窟那根最粗的石柱,蜿蜒伸展,首尾相衔成一个完美的圆。它不动,不呼吸,没有任何活物该有的迹象,但沈长清能看见它——每一片鳞甲都被红光勾勒出清晰的边缘,像一幅被光照亮的浮雕。
祖龙脉的分支。活的,但被封住了。
沈长清想往下游,但有人从后面拽住了他腰间的红线。他回头,看见苏锦娘的红线绷直了,线的另一端系在水面之上——她还没下来。沈长清攥住红线用力拉了三下,作为回应。上面回了三下,意思是"还在"。
他又去看其他人。
白小蝶在他左侧下方约五丈处,素衣在水中散开像一朵白色的花,她双手结了一个法印,唇齿间吐出一串气泡,气泡没有往上浮,而是向下沉,一枚接一枚撞在红光边缘炸开,每炸一枚,红光就亮一分。
顾青衣在他右前方,龙气灯在他怀里亮着微光,他整个人以一种古怪的姿势蜷缩着,手里捏着一根皮尺在量什么——沈长清看清了,他在量祖龙脉分支的弧度。水下,被黑水灌着,追兵在地缝里,面前是死水和龙吟,顾青衣在量一条龙的尺寸。这个人脑子里可能就没有"怕"这个字。
赵铁柱最后下来的。他入水的姿势像一颗炮弹,黑水被他的血气炸开一个大洞,独臂攥着短刀,嘴里咬着一口气,表情凶得像要把水底那条龙活吃了。
林念卿在赵铁柱前面,她入水的时候相机挂在脖子上,她用一只手捂住了镜头,另一只手奋力划水往下游。她的眼睛睁着,在水下看得很清楚,她看到了那条龙的轮廓,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个词。
沈长清读懂了。她说的是"真的"。
然后他感到有什么东西从他头顶掠过去了。
不是水,不是人,是一种气流一样的穿过,从他头顶的黑色水层中切下来,把黑水分成两半。沈长清猛然仰头,看见水面上方——地底穹窿的天花板——那层白骨穹顶上,出现了七道裂口。
裂口里有人走下来。
他们从白骨穹顶的裂缝中踏出,像踩在看不见的台阶上,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一步落在空气中都泛起一圈灰色的波纹。七个人,全穿黑色狩衣,腰间挂着一模一样的玉牌,上面刻着同一个符号——
天照。
"天照风水司的精英部队。"白小蝶在水下传音过来,用的是白家的"水传术",声音从水波里直接送进他耳朵,"十二式神阵,他们来了七个。"
沈长清数了一下。七个人,每一个身后都跟着一团模糊的灰影——式神。有的像野兽的轮廓,有的像人形,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会动的影子。这七团灰影在幽暗的水下穹窿里亮着不同程度的暗光,像七盏幽冥的灯笼。
为首的阴阳师站在水面之上三尺处,脚下踩着一团水凝成的浮台。他低头看着水里的七个人,嘴角慢慢勾起来,说了一句日语。沈长清听不懂,但那个语气他认得——猫看老鼠钻进厨房时的从容。
"他说什么?"赵铁柱从水里浮出半个头,吐了口黑水,问。
顾青衣在水下翻了个白眼,浮上来换了口气,说:"他说'七个人,七个式神,刚好一人一个'。"
赵铁柱把短刀从牙间抽出来攥在手里,呸了一口黑水:"一人一个?够分?"
为首的阴阳师笑了一声。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他身后的那团灰影动了——那是一只狐形的式神,通体灰白,眼珠是两粒血色的珠子。它从阴阳师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吻部裂开,露出两排细密的、像针一样的牙齿。
然后它扑下来了。
快得像一束灰光从水面切进黑水。沈长清只来得及把定龙盘翻了个面挡在胸前,那只狐式神已经撞了上来——定龙盘的金光自动弹起,与灰影对撞,炸出一圈水浪把沈长清推出三丈远。他后背撞上水底一条凸起的岩脊,疼得眼前发黑。
"动手!"白小蝶在水下喊了一声,素衣针从她指尖弹射出去,银光穿过黑水钉向那只狐式神的眉心。狐式神侧身一躲,针擦着它的耳尖掠过,削下几根灰白色的毛。
但躲过白小蝶的针,就没躲过赵铁柱的拳。
赵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游到了那只狐式神的下方。他从水底猛地蹬腿上冲,独臂的拳头从水面以下斜向上抡出——拳面上阳刚血气炸成一团明黄的火,正中狐式神的腹部。那只式神发出一种介于狐狸嘶叫和钢弦断裂之间的尖锐声响,整个身体被一拳砸得向上弹飞,撞碎了那阴阳师脚下的水台。
阴阳师踉跄了一步,面色变了。
剩下的六个阴阳师同时动了。
他们从穹顶裂口处一齐跃下,六团灰影同时舒展,鸦、蛇、蜘蛛、骨女、炎鬼、雾魅,六种形态的式神从狩衣下剥离出来,像六朵灰黑色的花同时绽放。水下的穹窿空间瞬间被式神的邪气撑满了,沈长清感到胸口一阵发闷,他贴在水底岩壁上,嘴角溢出一丝血。
六品。他只有六品。对面的阴阳师每一个都在四品以上,为首的至少五品,再加上式神加持,换算成单兵战力,每个人都不比他弱。七对七,听起来公平,但对方是七个精英,自己这边——白小蝶三品,赵铁柱没有品级靠一身血气硬撑,顾青衣是纯计算型,陈若兮的盲眼在这种环境下是致命伤,苏锦娘的桃木钉对式神效果减半,林念卿——她连自保都难。
"不好打。"苏锦娘的声音从红线那端传来,带着水中特有的闷响,"沈长清,想个办法。"
沈长清攥着定龙盘,盘面上的金纹在剧烈跳动。
他看了一眼水底深处那条被红光封住的祖龙分支。它不动,不回应。它被封死了,连龙吟都停了。
"这七个人不是来杀我们的。"沈长清忽然说。
白小蝶回头看他:"什么?"
"他们是来守这条分支的。"沈长清用手指向水底红光的方位,"安倍晴明把十二个阴阳师祭了风眼让门打开,用七个精英守在这里封住祖龙分支不让我靠近。他根本不想在昆仑外跟我打。"
他话音未落,那只被赵铁柱一拳砸飞的狐式神又爬起来了。它从水面上方的空气中重新凝聚成形,灰白色的皮毛像被水泡过的纸一样皱皱巴巴,但那双血色的眼睛比刚才更亮了。它蹲在穹顶的一根白骨上,伏低身子,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的威胁声。
七个阴阳师重新站成了一个阵型。他们以那名为首者为中心,环绕成一个半圆,七个人同时举起了右手。七块玉牌同时亮起灰光,七道灰光在空中交织,织成一张网。
网从上方罩下来了。
"阵!"顾青衣的瞳孔缩紧了,"七星缚龙阵的变体,他们用七个式神当阵眼,要把我们全部锁在这片水里。一旦落网,龙气会被抽干。"
沈长清看着那张灰网一寸一寸下压。它经过之处,黑水分向两边,像是畏惧它。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水底的祖龙分支。它依然不动,但他后背上那块龙鳞胎记在灼烧——比他跳进水里之前更烫,像烙铁贴在后心。
"分支被封住了,"他说,"但封住它的是这七个人布的阵。破阵,分支就能醒。"
白小蝶懂了。她转向那七个阴阳师的方向,素衣在她身后飘散如白幡。她的声音从水里传出去,清冷而坚定:"分头打。一人一个,拖住他们。沈长清去底下破阵心。"
沈长清看了她一眼。
白小蝶没有回头。她的素衣针已经回到指间,针尖上蘸了她的血,银光里透出一道淡淡的红。她说:"去吧。我们拖得住。"
沈长清没有再犹豫。他转身,朝水底那道红光深处猛扎下去。黑水在他周身被定龙盘的金光逼退,他像一颗砸进水底的金色石头,直直冲向祖龙分支的封阵核心。
头顶上方,灰网已经罩到了离水面不到一丈的位置。
赵铁柱的拳砸了上去。拳面上的明黄血气与灰网碰撞,整张网颤了一下,但没有破。那只狐式神从网孔间伸下一只爪子,指甲如铁钩,直取赵铁柱的天灵盖。赵铁柱侧头避过,爪子在岩壁上抓出五道深痕。
白小蝶的针同时飞出去三根,三根针呈品字形钉向网面的三个节点,针尖上的银光与灰光互相侵蚀,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水泼在热铁上。
苏锦娘的红线从水面上方垂下来,缠住了一只蛇式神的七寸。那蛇挣扎翻滚,红线一寸一寸收紧,苏锦娘的嘴唇咬出了血,她在用人力扛一只式神。
顾青衣抱着龙气灯,灯里那团龙气被他以某种角度转向了灰网的受力点。他嘴里念念有词,全是公式,他在计算网的力学薄弱区。
陈若兮潜行在水下的阴影中。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网面最细微的震颤——有节奏的、规律的、像鼓面被敲击时产生的驻波。她朝那个波节的位置游了过去,匕首划过水层,刺向网面最薄弱的一点。
灰网破了一个洞。
七名阴阳师同时闷哼一声,嘴角溢血。那名为首者厉声喝令,剩余的六名阴阳师同时将式神收回身旁,七人再次结阵,这次更快、更密,灰光重新织补了那个破洞。
但沈长清已经到了水底。
他跪在红光边缘,面前的祖龙分支蜷缩如一条沉睡的巨蟒。它的鳞甲被一层灰黑色的薄膜覆盖着,那层膜上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流动——像血管,像锁链,像一张活着的封印。
沈长清把定龙盘按在了那层膜上。
盘玉接触封印的一刹那,他整个人被一股巨力弹飞出去。后背撞上一根龙骨,他听见自己的肋骨响了一声。嘴里涌上腥甜,他吐出一口血,血在水里散成淡红色。
封印上,那些符文亮起来了,灰黑色的光铺满了整条祖龙分支的表皮,像一条被铁链捆住的巨兽正在苏醒挣扎。
而沈长清的手腕上,那四道旧疤——师傅临死前掐入他血肉留下的血痕——开始剧烈地灼痛。痛得他几乎握不住定龙盘。
封印的灰光里,一张脸浮现出来。
安倍晴明。
不是真人,是留在这道封印上的一个"言灵印记"。他的脸从灰光中缓缓升起,淡金瞳孔微阖,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用中文说了一句话:
"沈长清。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封印猛地收缩,那条祖龙分支在灰光中剧烈颤动,整条水底的地层开始摇晃。穹顶上的白骨簌簌坠落,黑水翻涌如沸,七个阴阳师同时后撤一步,玉牌上的灰光暴涨,像要把整片死亡之海压碎。
沈长清把定龙盘重新举起来。
他的右手臂上那条金脉烧得近乎透明,后背的胎记裂开了——皮肤绽开一道口子,里面没有血,只有金光。
"我是沈家守龙人。"他对那张灰光里的脸说,"我碰的就是该碰的东西。"
他把定龙盘又一次砸向了封印。
金光和灰光在水底对撞,整个地底穹窿震了三震。
七个阴阳师被冲击波推得向后倒飞,他们的式神在金光中尖啸着退缩。为首的阴阳师在倒飞中喊了一句日语,沈长清没听清,但他看见那七个人同时做了一个动作——把玉牌从腰间扯下来,捏碎了。
七块玉牌同时炸碎,碎屑化入灰网中。那张网猛地收缩,从一张笼罩整片水域的天罗地网变成了一条绳索——一条灰黑色的索带,以七倍的力量捆上了祖龙分支。
封印瞬间加固了三层。
沈长清的手被弹开了。定龙盘脱手飞出,旋转着沉向水底更深处。他伸手去捞,没够到,盘面上一道金光幽幽地往深处坠去,像一个沉入海底的太阳。
那条祖龙分支彻底沉寂了。灰黑色的封印厚了三倍,符文粗了三倍,像把整条龙装进了一口铁棺材。
安倍晴明的脸在灰光中慢慢消散,最后一句话像羽毛一样飘出来,落进沈长清的耳朵里:
"你打不破的。等你到了九品,再来。"
然后灰光熄灭。
地底穹窿回归白骨荧光的惨白。
七名阴阳师已经不见了——他们碎了玉牌之后,身形消散如灰,连式神一起消失了。他们把自己献祭给了封印,以命换锁。
沈长清跪在水底,胸口的肋骨疼得像裂了。他伸手捂住后背上绽开的胎记,皮肤下的金光正在消退,一层温热粘稠的东西糊在他掌心——是血,金色的血。
他低头看着自己。第一次,他流出了金色的血。
定龙盘还在水底深处,离他十丈远,盘面上的金纹黯淡了下去,像一盏被风吹歪的灯。
他慢慢站起身,游向那面盘。
在他身后,祖龙分支的封印里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叹息——不是龙吟,是人声。像什么人被封在里面太久,终于听到外面有动静了。
那声音说:"沈家的小子……你来了……"
沈长清猛然回头。
封印里什么都没有。灰光已经暗了,祖龙分支的轮廓重新沉入黑暗,像一座沉入水底的山。
他攥着捞起来的定龙盘,站在水底的红光尽头,头顶是三丈黑水,黑水之上是七个同生共死的伙伴。而这条被封住的祖龙分支深处,有人认得他。
认得他的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