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家的亲事，在一周后正式定了下来。
没有大张旗鼓，只是两家人又聚了一次。地点选在陆家老宅，沈星渺跟着父母进门时，陆沉舟站在台阶下，手里捏着车钥匙，看见她只颔了颔首。
沈星渺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连衣裙，头发随意披着，耳垂上一对小珍珠耳钉。不隆重，但看得出来用了心思。
“你今天很漂亮。”错身而过时，陆沉舟低声说了一句。
沈星渺脚步一顿，抬头看他。他已经移开视线，跟在她父亲身后，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她在门口愣了几秒，直到母亲回头喊：“渺渺，进来啊。”才快步跟上。
饭桌上，两家长辈把订婚日子敲了。十月，天气刚好。
沈星渺全程没说几句话，只在该点头的时候点头。她感觉到陆沉舟坐在斜对面，目光偶尔落过来，不重，但存在感极强。
酒过三巡，陆父举杯对沈父：“老沈啊，咱们两家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星渺到了我们家，绝对不会受半点委屈的。”
沈父笑着应和，眼角微红，拍了拍女儿的手：“渺渺从小没吃过苦，以后还要沉舟多担待担待。”
沈星渺鼻子一酸，低下头。
陆沉舟站了起来，端着酒杯先敬沈父、沈母，最后转向沈星渺。
“沈伯父、沈伯母。”声音不高，满桌人安静下来，“星渺嫁给我以后，是自由的。她喜欢画画，我就给她建画室。她想做什么，我都无条件支持。往后她的事，有我托底。您放心。”
说完一饮而尽。
沈星渺怔怔看着他。长辈们都在笑，陆母擦眼角，沈母也红了眼眶。她端起果汁抿了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顿饭吃得恍惚。她第一次觉得，嫁给陆沉舟这件事，好像是真的了。
订婚消息传开后，朋友们反应平静：“陆沉舟？那不就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个？终于在一起了。”
“终于”这两个字，像所有人都默认了结局，只有她后知后觉。
只有陈浅私下问：“渺渺，你老实说，你喜欢陆沉舟吗？”
沈星渺窝在画室懒人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就是觉得，嫁给他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糟糕。”
“那不就行了。”陈浅笑，“你从小就这样，能让你觉得踏实，就是好的。”
沈星渺没接话。想起江边陆沉舟说“你愿不愿意，我比你更清楚”，那时候不服气，现在想想，他可能真什么都知道。
订婚后，陆沉舟约她次数多了。不是正式约会，隔三差五接她下班，或周末带她吃顿饭、看展。从不说“我想见你”，总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妈让我给你送东西”“路过你画廊”“顺路”。
次数多了，沈星渺也学会了不拆穿。
这天下午，陆沉舟又“顺路”来画廊。
沈星渺正处理一幅画的装裱，手上沾着胶水，头发乱糟糟挽着。看见他进来，有些窘迫：“你怎么来了？”
“在附近谈事，结束得早。”他站在门口，扫一眼她手边的活，“忙完了吗？”
“快了，还有半个钟。”
“嗯，我等你。”
他没催，也没找地方坐，站在展厅角落，安静看墙上的画。
沈星渺忙到一半，忍不住抬头。他站在她最得意的那幅画前，歪着头看，左手插兜，右手垂在身侧。傍晚光从落地窗透进来，落在他半边肩膀上，柔光模糊了他平时偏冷的轮廓。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站在画前，比那幅画还好看。
“你画了多久？”他忽然开口。
她愣一下：“哪幅？”
“你高中校门口的那条巷子。”
沈星渺顺着目光看过去。毕业前画的，雨后小巷，青石板路，墙根长青苔。
“断断续续两个月吧。”她说，“你怎么知道是那条巷子？”
他没回答。
沈星渺想起高三某个雨天，陆沉舟去接她。他撑伞站在巷口，白衬衫被斜雨打湿半边。她放学出来一眼看见他。那天他把伞往她这边倾，自己淋湿半边肩。
她回家还跟母亲说：“陆沉舟有时候挺傻的，就一把伞，非让来让去的。”
现在看着那幅画，意识到画里那个巷口，就是那年他站过的位置。
“陆沉舟。”她叫他。
“嗯。”
“你那天为什么突然来接我？”
他转头看她。夕阳余晖斜过来，将瞳孔映成浅琥珀色。
“知道你今天没带伞。”他说，“想顺路看看。”
“就为了这个？”她走到他身边，仰脸问。
陆沉舟抬眼看了看楼顶的薄云，又低下头看她，片刻才答：“也是想见你。”
沈星渺怔住。没等她接话，他又补道：“巷口离我事先要去的地方不算太远，就绕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想见你”三个字，说得极轻，却让她心里忽然一跳。
他没有再往下说，仿佛已经说了够多。两人站在落地窗前，沉默了一会儿，空气反而温热起来。
沈星渺忽然想起那天的事。巷口的雨不大，他撑着伞把她罩得严严实实，他自己却被打湿了一点肩膀。那时她只觉得他平时冷静的人，也会傻傻地多撑一分。如今才隐约明白，他不是凑巧，而是有意而为。
她仰头，用力眨几下眼，把泪意逼回去。“陆沉舟。”声音哑。
“你以后能不能……”她吸吸鼻子，“别老这样突然说话，我会想哭。”
他看着她，眼底浮起极淡笑意。“好。”抬手，指腹轻轻蹭一下她眼角，“那我以后，先提醒你。”
她破涕为笑，打开他的手：“烦死了。”语气里半分嫌弃没有。
那天晚上回家，画廊负责人发消息，说下个月有青年艺术家联展，问她要不要参加。她正要回复，看见消息列表底下有条三天前的对话。
是前台发的：“沈老师，上次那位先生又来了，问你那幅《巷口》的价格。我说非卖品，他留了张名片，说你改主意了联系他。”
她点开名片照片。上面印着不认识的名字，下面一行小字：XX艺术基金会。
日期是三天前，就是陆沉舟“顺路”来画廊那天。
她给前台回：“他后来又来过吗。”
秒回：“来过两次，陆先生也在，不过陆先生没让我告诉你。”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往下看。夜色深，小区没人，但她总觉得某个地方有双眼睛一直看着她。
不，不是今天。
是一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