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林秀芬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有点发慌。今天是公司正式注册成立的日子，营业执照昨天已经挂到墙上去了，可她还是觉得不真实。二十年了，从深圳火车站那个农村姑娘，到现在的林总，她有时候会想，这是不是在做梦。
身边的张大勇还在打呼噜，呼噜声像打雷一样。这些年她早就习惯了，怀孕的时候睡不着觉，就听着他的呼噜声数数，数着数着也就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厨房做早餐。煎了两个鸡蛋，烤了两片面包，又热了一杯牛奶。儿子住校不在家，这些年她一个人吃饭也习惯了，但今天想好好吃一顿。
“老婆，这么早？”张大勇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
“今天是公司成立的日子，我睡不着。”她把煎蛋端到桌上。
张大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又不是第一次开公司。”
“这次不一样。”林秀芬低头剥着鸡蛋壳，声音很轻，“这次是正式的，注册资本五十万呢。”
张大勇没说话，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面包咬了一口。这些年他变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发脾气、摔东西。有时候林秀芬加班晚了，他会主动打电话问在哪，虽然语气还是有点生硬，但她听得出来，那是关心的意思。
吃完饭，林秀芬换上了那套藏青色的职业套装。这是上周儿子陪她去买的，当时在商场里逛了一下午，腿都酸了，但儿子一直说“妈，你穿这个好看”，她也就买了。
出门的时候，张大勇突然叫住她。
“老婆，等等。”
她回头，看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鼓鼓囊囊的。
“拿着，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他把红包塞进她手里，“当年你考证的时候我没支持你，现在算是补上。”
林秀芬打开红包，里面是三千块钱。她鼻子一酸，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行了，别耽误时间了。”张大勇转过身，假装看电视，“晚上早点回来吃饭。”
省城CBD的写字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林秀芬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栋二十层的玻璃幕墙建筑，腿有点发软。二十年前她在深圳罗湖火车站也是这么仰着头看，觉得那一切离自己很远。
“林总！”小李从台阶上跑下来，手里拿着一杯热茶，“您来了！营业执照已经挂好了，您快去看看。”
她接过茶杯，手指微微发抖。茶杯是温的，握在手里很舒服。
办公室在十二楼，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林秀芬看到了那间淡蓝色地毯的办公室。营业执照挂在墙上，法人代表那一栏写着她的名字——林秀芬。
她站在门口，脚步有点迈不动。
“林总，您不舒服吗？”小李担心地问。
“没有，”她笑了笑，眼眶有点湿，“就是觉得像在做梦。”
办公室不大，三十多个平方，但采光很好。落地窗外面是省城最繁华的CBD，车流像蚂蚁一样在马路上蠕动。她想起二十年前在深圳罗湖火车站的广场上，也是看着同样的车流，觉得那一切离自己很远。
手机响了，是刘小兰。
“姐，听说公司今天成立？我就知道你行！”
“刚弄完，还没正式开业呢。”
“那也得庆祝！晚上我请你吃饭。”
林秀芬笑了笑：“行，等我忙完这阵。”
挂了电话，她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头发花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神里有光。这是二十年来，第一次有这样的光。
门被推开，张大勇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束花。
“老婆，恭喜。”他把花递过来，眼神有点不好意思，“我不太会挑花，老板娘说这个寓意好。”
林秀芬接过花，是向日葵，金灿灿的。她想起二十年前结婚的时候，他也是买了一束向日葵，说以后日子会越过越好。
“谢谢。”她声音有点哽咽。
“晓东呢？”她问。
“在隔壁办公室，说要帮你整理文件。”张大勇笑了笑，“这孩子，现在越来越像你了。”
林秀芬推开隔壁的门，儿子正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十六岁的少年，个子已经超过了她，额头上的痘痘还没完全消。
“妈，你来了。”张晓东抬起头，“我把客户名单整理了一下，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林秀芬走过去，看着屏幕上的表格，分类清晰，格式整洁。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不错。”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妈，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张晓东犹豫了一下，“我想考研，去更好的学校读会计。”
“考研？”林秀芬愣了一下。
“嗯，我想像你一样。”张晓东看着妈妈，眼神很坚定，“你四十二岁还能重新开始，我才十六岁，怕什么。”
林秀芬鼻子一酸。这句话，是当初她决定考证时自己对自己说的，没想到儿子记到了现在。
“行，”她点了点头，“妈支持你。”
母子俩正说着话，林秀芬的手机又响了。她拿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林秀芬，恭喜你。但这只是开始。”
她愣了一下，心里有点发紧。这是谁？
“妈，怎么了？”张晓东问。
“没事，垃圾短信。”她把手机收起来，不想让儿子担心。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暖烘烘的。她看着儿子认真的侧脸，又想起刚才那条短信，心里有点疑惑，但更多的是踏实。
不管前面还有什么，她已经不是二十年前那个只会站在火车站广场仰望高楼的农村姑娘了。她是林秀芬，是林总，是为自己活着的人。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微信，不过不是身边的这个儿子——是张晓东用学校的手机发来的。
“妈，我被录取了！谢谢你一直支持我。”
林秀芬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窗外的阳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