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秀芬就起来了。
她把压在箱底的那个蓝色文件袋翻出来,里面是当年在阳光超市做账时的所有凭证和报表。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但她保存得很仔细,一本一本按月份码得整整齐齐。
张大勇从卧室出来,看到她这套东西,皱了皱眉。
“你真要去?”
“身正不怕影子斜。”林秀芬把文件袋装进包里,“我不去,这事就说不清。”
“我陪你去?”
“不用。”她系好扣子,“你去了反而麻烦。”
张大勇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倒水。林秀芬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了一下。这要是搁在以前,他肯定得跟着去“盯着”,生怕她跑了似的。
税务局在城东,离她家有点远。林秀芬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到的时候才八点半。办公大厅里已经有人了,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窗口后面忙碌着。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导办台。
“你好,我叫林秀芬,接到你们的电话过来的。”
导办台后面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你等一下。”
姑娘打完电话,指了个方向:“从这边走,三楼302,王老师在里面等你。”
林秀芬顺着走廊往里走,脚步有点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去深圳面试的时候,也是这样紧张。
302的门虚掩着。她敲了敲,推门进去。
办公桌后面坐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嘴唇抿得很紧。桌上摊着一沓文件,看起来是她的账目资料。
“林秀芬?”
“是。”
“坐。”
林秀芬在椅子边上坐下,背挺得笔直。文件袋放在腿上,她两只手攥着带子,指节有点发白。
“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男人翻开一页纸,“有人举报你在阳光超市工作期间涉嫌做假账,偷逃税款。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我没有做假账。”林秀芬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一本一本往外拿,“这是我当年的所有凭证和报表,每一笔账都有据可查。您可以慢慢查。”
男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他把凭证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
林秀芬坐在那里,心跳得很快。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着,她看着那个男人的表情从严肃慢慢变得有点疑惑,然后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这里,”男人指着一笔账目,“你给我解释一下这笔支出。”
林秀芬探头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三年前的一笔采购款,金额不小。
“噢,这个。”她松了口气,“这是当时超市进的一批海鲜,因为保鲜期短,卖不出去就报废了。我有报废单的,您可以查。”
男人在文件堆里翻了翻,找出一张发黄的纸片。他对照着看了半天,眉头渐渐舒展开。
“还有这里,”他又指了一处,“这笔收入和支出对不上。”
“是这样,”林秀芬往前凑了凑,“这笔是供应商给的返点,我们当时入了其他业务收入,但支出是给客户的折扣,两个科目是分开的。我给您看一下对应的合同和发票。”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铺在桌上。男人看了半天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阳光从白晃晃变得有点发黄,林秀芬的嘴皮子也说得有点干了。但她还是一笔一笔地解释,把每笔账的来龙去脉都讲得清清楚楚。
终于,男人把文件一合,抬起头来。
“林女士,”他的表情轻松了很多,“你的账目很清楚,没有任何问题。”
林秀芬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差点掉下来。
“谢谢,谢谢你们。”她站起来,连连鞠躬,“真的谢谢。”
“别客气。”男人也站起来,“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举报不实,我们会处理的。你先回去吧,有问题我们会再联系你。”
林秀芬拿着文件袋走出税务局,阳光正好。她抬头看着天空,白云悠悠地飘着,几只鸟从头顶飞过。
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手机响了。她拿出来,是张大勇。
“怎么样?”
“没事了。”她声音有点哑,“他们查清楚了,没问题。”
“那就好。”张大勇顿了顿,“早点回来,我在家等你。”
挂了电话,林秀芬站在台阶上发了会儿呆。她想起身往公交站走,一抬头,愣住了。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刚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驾驶座下来。
是老陈。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拿着个公文包。他大概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林秀芬,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脸色就沉了下来。
林秀芬看着他走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林秀芬,”老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好样的。”
“陈总,”林秀芬平静地看着他,“您也来税务局?巧啊。”
老陈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大步流星地往台阶上走。经过林秀芬身边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别得意。”
林秀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税务局大门里。
她攥紧了手里的文件袋,指节发白。
也许,她应该主动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