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吞没一切的那个瞬间,沈长清以为自己在坠落。
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只有一层稠密如蜜的光裹着他往下沉。那股力量像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又像一只手按着他的天灵盖,不让他挣扎,不让他呼吸,甚至不让他思考。
然后光散了。
他摔在一层又冷又硬的东西上面,膝盖着地,碎石扎进皮肤,疼得真实。他抬起手擦了把脸,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汗——或者不是汗,是那道白光从他七窍里逼出来的水汽。眼前的一切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脏玻璃看世界。
他眨了三次眼才看清周围。
顾青衣的龙气灯掉在三步外的石头上,灯罩裂了一条缝,但里面的那团龙气还在亮。微弱的暖光把周围十步内的空间照出一圈模糊的轮廓——他们落进了一条地缝,两边是竖直的岩壁,头顶窄得像被谁合拢的虎口,只有一条白线般的天光从上面漏下来。
"人呢?"赵铁柱的声音从左边传来,闷闷的,像嘴里含了口沙。
沈长清扭头,看见赵铁柱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半挂在岩壁上一块突起的石棱上。独臂抠着岩石边缘,整个人像条晾在绳上的咸鱼。他挣扎了两下,石棱碎了,他摔下来,屁股着地,骂了一句东北话,沈长清没听懂,但语气里的火气很足。
"都在。"白小蝶的声音从更深处传来,"我数过了,七个。"
她从黑暗里走出来,素衣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她抬手在鼻尖前扇了扇,皱了一下眉:"这灰不对劲,有骨头味。"
沈长清把定龙盘从怀里掏出来。盘面恢复了温润,方才那道从裂纹里渗出的金血已经干涸,只留下一丝极细的金纹嵌在玉面上,像血管。他把盘举平,龙形指针浮起来,转了两圈,停在正前方偏下的角度——指向地缝更深处。
"那边是昆仑的方向。"他说,"这条路是对的。"
林念卿在人群后面咳嗽。她刚才坠下来的时候呛了一口白灰,嗓子里的旧伤被激得火辣辣地疼——长沙古井那一夜她嘶喊了一整晚,从那以后嗓子就落下了病根,遇冷遇灰都会哑。她捂住嘴咳了半天,才用沙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风……下面是空的。"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低头听。
地缝深处果然有风。不是普通的穿堂风,是一种粗重的、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呼吸的动静,一吸一吐之间有节奏感,大约每七个呼吸一个循环,和外面戈壁眼那道气旋的节律一模一样。
"它在呼吸。"沈长清说。
顾青衣把龙气灯从石头上捡起来,对着裂缝补了补。他掏出一管胶水——这个东西沈长清见过无数次了,顾青衣身上永远带着几样奇怪的东西:皮尺、量角器、一小管他从西洋带回来的胶水。他把胶水涂在灯罩裂口上,用手指抹平,等它干了,里面的龙气没有再漏。
"往前走。"顾青衣举灯照了照前面的通道,"地缝在收窄,大约走两百步会变成一人宽的裂隙。然后地形会突然开阔,根据气压变化判断,那个开阔空间的高度至少在三十丈以上。"
白小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心里可能在想——这个人连命都快没了还在算气压。
队伍开始移动。
沈长清走在最前面。林念卿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赵铁柱殿后。苏锦娘的红线从队伍中间穿过去,一头系在沈长清腰上,一头系在赵铁柱腕上,像一条不会断的脐带。白小蝶走在顾青衣右侧,素衣针夹在指间,随时准备破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陈若兮依然走在所有人中间偏左的位置,她听脚步声就能判断每个人的距离,闭着眼睛也走得很稳。
地缝果然越来越窄。
起初还能两人并行,走了百步左右岩壁收拢到只剩一肩宽。沈长清侧身挤过去,肩膀擦着石壁,耳朵里全是自己呼吸的回声。身后的林念卿挤过来时,她的肩膀碰到了他的后背,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了。
他听见她说:"你手臂上的金线还在亮。"
沈长清低头。右手臂上那条淡金色的脉络没有消失,反而比刚才更亮了,从手腕到肩头蜿蜒着一道细密的金纹,像老树根扎在皮肤下面。他捏了捏小臂,不疼,甚至有一种温热感,像冬天把手贴在炉壁上。
"它在带我走。"他说,"昆仑在往下拉我。"
顾青衣在后面喊了一声:"到开阔处了。"
他说的没错。
地缝走到了尽头,沈长清一只脚迈出去,整个人像从一根窄管子里被挤出来一样,踉跄了半步,然后站住了。
面前是一个地底穹窿。
头顶的岩壁拱成一个巨大的圆顶,离地面至少三十丈,上面嵌着密密麻麻的白色颗粒——沈长清定睛一看,全部是骨骼。不是人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的骨骸,每一根都有成年男子的手臂那么粗,呈弧形排列在穹顶上,像一张张开的弓。那些白骨上有淡淡的荧光,千万根骨头拼在一起,把整个地底照成一种朦胧的、像月夜雪地一样惨白的颜色。
"龙骨。"白小蝶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震动,"这是龙的骨头。"
苏锦娘的红线忽然绷紧了。她手腕一抖,红线弹回来缠在她指间,前端断了一截,断口齐整,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断的。
"下面有水。"苏锦娘说,"红线沾到水了,但不是活水。"
沈长清往前走了几步,俯身。地底穹窿的最低处是一片黑色的水面,没有波纹,没有流动的痕迹,像一面被冻住的墨镜。水面下隐约有东西,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些灰白色的影子在深处悬浮。
"死亡之海。"白小蝶轻声说,"我师傅当年的笔记里写过。昆仑地下的第一道关卡,就是一片死水。水里面沉的是历代闯昆仑失败的人,魂被压在水底出不来,就成了水里的影子。"
赵铁柱走到水边,右拳在膝盖上敲了敲。他没有说话,但沈长清看见他拳头上的阳刚血气在微微跳动——那是他身体对邪祟的本能反应。
"水里有什么?"赵铁柱问。
沈长清把定龙盘平举到水面上方。盘玉接触到水面上方空气的一瞬间,龙形指针猛地炸了起来——不是旋转,是直立,整根针竖直地指向穹顶,像被什么东西从水下顶起来的。
"底下有东西在回应定龙盘。"沈长清沉声道,"它在吸引龙气。"
他话音未落,水面动了。
黑色的死水从中央开始泛起一圈涟漪。沈长清后退半步,右手下意识地挡在身前。赵铁柱已经跨到了他左侧,独臂横在胸前,拳头攥紧。白小蝶的素衣针脱手而出,在水面上空三尺处停住,针尖悬空,微微颤动。
水下的灰白色影子开始上升。
一个、两个、三个。沈长清数到了十二个。十二道模糊的人形从水底浮上来,四肢舒展,头向上仰,面孔被黑水泡得看不清五官,但每个人形胸口的位置都插着一根东西——黑色,细长,和他之前在戈壁眼风壁上见到的一模一样。
断龙钉。
"日本人。"顾青衣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冷得像他把那管胶水递出去时交代使用说明书的口吻,"他们用十二个阴阳师祭了风眼,尸体顺着气旋落到这里,又被水里的什么东西钉住了。"
沈长清看着水面上那十二具浮尸。它们不再上升,就停在水面下半尺的位置,脸上的泡胀和腐烂程度说明死亡时间不超过三天。也就是说,三天前进入戈壁眼的那些日本人,此刻就漂在他脚下。
"安倍晴明用十二个自己人开门。"苏锦娘的声音很轻,"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人死活。"
林念卿蹲在水边,把相机举起来拍了一张。快门声在水下穹窿里回荡了三秒,那十二具浮尸同时动了一下——不是水流带动的晃动,是集体的、整齐的、像被同一个指令牵动的——扭头。
十二张泡烂的脸齐刷刷转向林念卿的方向。
林念卿没有动。她把相机放下来,看着那些面孔,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你们想出来吗?"
水面翻涌了。
十二具浮尸同时向上冲,黑水炸开像一口沸腾的锅。无数只手从水底伸出来,泡得发白肿胀的手指抓向岸边的每一个人。赵铁柱一拳砸向最近的一只手,拳面上的血气将那只手掌整个炸碎,碎肉落回水面,很快沉下去。
但更多的手上来了。
"退!"沈长清把定龙盘举过头顶,六品龙气从掌心灌入盘面。盘玉上的金纹亮起来,一道金光从盘心射出打在水面上,像一块烧红的铁丢进雪地——黑水炸开一道白汽,那十二具浮尸被金光推回水底,挣扎着沉下去,面孔上的表情定格在一种扭曲的、不甘的狰狞上。
但水没有平静。
水面中央的黑水开始下陷,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越来越深,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把水吸走了。沈长清看见漩涡底部的黑水之下,露出一层深红色的光。
然后他听到了。
龙吟。
不是他在戈壁眼听到的那种低沉遥远的回响,是近的,就在水底下,近得他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脏跟着那个声音一起跳。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清晰,带着一种从他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震颤。
"水下面有活的东西。"白小蝶的脸色白了一层,"活了很多年的东西。"
沈长清的右手臂上那条金脉亮到了刺目的程度。他没有催动龙气,是金脉自己在亮,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一路从他的手腕烧向肩膀、烧向后背、烧向他后背上那块从小到大一直存在的龙鳞状胎记。后背的衣服下面传来一阵灼痛,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里钻出来。
"它在叫我。"他说,"水下面……是祖龙脉的一截分支。"
顾青衣的龙气灯忽然灭了。
所有人陷入黑暗。穹顶的白骨荧光还亮着,但那种惨白的光照不透黑水。地底穹窿里只剩下漩涡转动的哗哗声和龙吟低沉的轰鸣。
然后沈长清听见了水声之外的声音。
马蹄声。
从他们来时的地缝里传下来,清晰、密集、越来越近。至少二十匹。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动静灌进地底穹窿,像一群敲鼓的鬼。
陈若兮在黑暗中开口,她的声音比所有人想象中都平静:"追兵到了。他们也知道这条路。"
沈长清站在水边,左手握着定龙盘,右手臂上的金脉在黑暗里烧成一条发光的线。他看了一眼面前正在旋开的那片黑水,又转头看了一眼身后正传来马蹄声的地缝入口。
前有死水,后有追兵。
水下的龙吟还在持续,一声比一声急,像有人在催他。
赵铁柱把右拳从血气中抽出来,站在他身侧,独臂横握短刀,刀刃上反着白骨荧光。"你跳。"赵铁柱说,"我挡着。"
苏锦娘的红线已经重新织出了一张网封住了地缝出口。白小蝶的素衣针悬浮在水面上方,针尖指向漩涡中心。林念卿站在沈长清左侧,她在黑暗里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腕,没有说一个字。
沈长清看着那片越旋越深的黑水,漩涡底部那道红光越来越清晰,像一只张开的瞳孔正从地心深处仰望他。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金脉。
它指向漩涡。
"跟我下去。"他说。
然后他跳了。
黑水吞没他的瞬间,水下的龙吟碎了,变成另一个声音。
安倍晴明的笑声。
从漩涡深处浮上来,像一根针穿过水层扎进他的耳朵:
"你带着他们一起跳进我的阵里了。沈长清,你比我想象的更……可爱。"
沈长清闭着眼往下沉,黑水灌进口鼻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
水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