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刺进病房，我坐在折叠椅上，盯着点滴架上空荡荡的挂钩，昨晚那一瞬间的兵荒马乱被我强行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病床上有了动静，舒秋月翻了个身，裹着白色的医院被子，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她睁开眼，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沙哑着嗓子开口：“大叔，你一晚上没睡，是在防着我夜袭吗？”
我冷冷地看着她：“你烧退了。”
她理直气壮地伸出一只手：“饿了，我要吃古城南门的破酥包，还要加一碗稀豆粉，多放辣椒。”
我站起身，把折叠椅收起靠在墙边，没理会她的点单：“我去买白粥，医生说你肺部有轻微感染，不能吃辣。”
她撇了撇嘴，没再还嘴。
……
半小时后，我提着两份白粥和几个清淡的小菜回到病房，舒秋月已经自己去了趟洗手间，洗了脸，头发胡乱地扎成一个丸子头，靠在床头刷手机。
看到我进来，她毫不客气地拿过粥碗，用左手拿着勺子，吃得有些笨拙。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动自己那份早餐，我看着她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
我问：“吃饱了？”
她随口答道：“还行，就是没味道。”
我拿出手机，点开微信转账界面，在屏幕上输入了一串数字，然后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语气平静：“医生九点查房，确认没问题就可以出院，我给你转了五万块钱。”
舒秋月擦嘴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那双野草般的眼睛盯着我，原本有些红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沉声问：“什么意思？”
我靠在椅背上，避开她过于锐利的视线：“字面意思，你在江津中心医院讹了我一笔，在服务区替我挡了一劫，昨天在苍山又淋了雨，这五万块钱，足够你去丽江、去香格里拉，或者回重庆，随你便，总之，离开大理。”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走廊上护士推着药车走过的声音清晰可闻。
舒秋月没有去碰那个手机，她定定地看了我很久，突然冷笑了一声：“张泽海，你觉得我缺这五万块钱吗？”
我迎上她的目光：“你不缺，但我不想欠你的，舒秋月，我说过，我来大理是治病的，你昨晚发高烧，我可以出于人道主义照顾你，但现在你病好了，游戏结束了。”
她咬着这两个字，眼神一点点变冷：“游戏？你觉得我在跟你玩游戏？”
我面无表情地剖析她：“难道不是吗？你年轻，冲动，觉得遇到一个开保时捷、有心理创伤的老男人很刺激，你用那种不要命的方式靠近我，觉得这是救赎，觉得这很浪漫，但这对我来说，只是负担。”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留在这里，只会让我觉得你是个甩不掉的麻烦，我的病，不是你发发疯就能治好的，拿着钱，走人。”
舒秋月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突然掀开被子，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几步走到我面前。
她仰起头，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你再说一遍，我是你的什么？”
我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麻烦。”
舒秋月气极反笑：“好，很好。”
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我倒扣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把屏幕怼到我眼前：“密码。”
我看着她：“六个零。”
她飞快地输入密码，点了接收转账，然后把手机扔回我怀里。
她转过身，开始粗暴地收拾床头柜上的东西，声音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狠劲：“钱我收了，但我不会走。”
我皱起眉头：“你收了钱，就得按规矩办。”
她转过头，毫不退让地瞪着我：“规矩？你跟我讲规矩？来大理的第一天，是你亲口答应包我一个月房费的，我现在的房东是杨阿奶，只要我不退租，你凭什么赶我走？这五万块钱，就当是你预付的医疗费，你不是说你随时会发抖、随时会死机吗？行啊，我收了钱，以后我就负责掐你，你发抖一次，我扣一千，扣完了我再走。”
我简直被她这种不讲道理的无赖逻辑气笑了：“舒秋月，你还要不要脸？”
她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挑衅：“不要，脸能当饭吃吗？脸能治你的病吗？张泽海，我告诉你，你今天就是把我绑上高铁，我也会半路跳车买票回来，你想摆脱我？做梦。”
我看着她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心里那股压抑了一晚上的烦躁瞬间达到了顶峰。
我刚想开口说些更重的话，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门被推开，杨晓雪提着一个帆布袋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麻长裙，长发整齐地编在脑后，整个人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温婉。
看到病房里剑拔弩张的气氛，还有光着脚站在地上的舒秋月，杨晓雪愣了一下，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快步走进来，把帆布袋放在椅子上。
杨晓雪弯下腰，从床底下把舒秋月的运动鞋拿出来，放在她脚边：“秋月，你怎么不穿鞋呀？刚退烧，地上凉。”
舒秋月的嚣张气焰在杨晓雪面前莫名其妙地熄了一半，她有些不自在地把脚缩了缩，踩进鞋里，声音低了下来：“雪姐，你怎么来了？”
杨晓雪直起身，打开帆布袋，从里面拿出一件干净的冲锋衣：“阿奶惦记你，让我早上过来看看，昨天你淋雨的衣服护士拿去洗了，还没干吧？我从你房间的行李箱里拿了一件外套，你出院的时候穿，别吹了风。”
舒秋月看着那件衣服，眼眶突然红了一下，但她迅速别过头去，接过衣服胡乱套在身上：“谢谢雪姐。”
杨晓雪笑了笑，转头看向我：“泽海哥，医生怎么说？可以办出院了吗？”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声音还有些生硬：“九点查房，没问题就可以走。”
杨晓雪非常自然地揽下了跑腿的活儿，转身往外走：“那好，我去楼下排队办手续，你们收拾一下。”
我叫住她：“等一下，我去办，你在这里陪她。”
我不想再和舒秋月单独待在这个房间里，多待一秒，我都怕自己引以为傲的理智会再次崩盘。
我快步走出病房，没有回头……
办完出院手续，回到病房时，杨晓雪已经帮舒秋月把东西都收拾好了，舒秋月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安静得可怕，我专心开车，一言不发，舒秋月坐在副驾驶，破天荒地没有捣乱。
她一直转头看着窗外倒退的洱海，侧脸冷硬得像一块石头，杨晓雪坐在后排，似乎察觉到了我们之间的低气压。
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
车子停在才村码头的停车场，我们三人步行走回望海小院。
推开木门，阿奶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看到我们回来，老人家笑眯眯地招了招手。
阿奶笑着问：“秋月丫头，病好利索啦？”
舒秋月立刻换上了一副甜甜的笑脸，跑过去蹲在阿奶膝盖边：“阿奶，我没事啦，昨天就是吓着了。”
杨晓雪提着东西去了厨房，我看着舒秋月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冷笑一声，然后跟阿奶打了个招呼，径直走向西厢房：“我回房间了。”
……
一晚没睡，加上刚才的对峙，我已经精疲力尽，我现在只想躺在床上，把所有的人和事都屏蔽在门外。
我推开西厢房的门，刚准备进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动静。
哐当！
我回过头，只见舒秋月拖着她那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从对面的东厢房里走了出来。
她像个搬家工人一样，吭哧吭哧地把行李箱拖过院子，直接停在了我西厢房的门口。
我皱起眉头：“你干什么？”
舒秋月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下巴看着我：“我搬家。”
我指了指她原来的房间：“搬家？你的房间在对面。”
舒秋月一脚把行李箱踢到我的门框边，双手抱胸：“不住了，东厢房太冷，不利于我养病，从今天开始，我住西厢房。”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住火气：“西厢房是我的。”
她理直气壮地看着我：“我知道啊，你不是说我是个甩不掉的麻烦吗？既然甩不掉，那我就贴身麻烦你好了，你收了我的钱，我得全天候监视你，万一你背着我发抖死机了，谁来履行合同？”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正端着热水从厨房走出来的杨晓雪愣在原地，藤椅上的阿奶停下了抽水烟筒的动作，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们。
我看着堵在我门口的那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还有行李箱旁边那个像护食的小豹子一样死死盯着我的女孩，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舒秋月，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不敢把你扔出去？”
舒秋月毫不退让地往前跨了一步，距离我不到半米。
她仰着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扔啊，你今天要是敢碰我一下，我就敢在这个院子里大喊，说你张泽海始乱终弃，收了我的钱还要赶我露宿街头。”
她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大叔，你是个有体面的人，你丢不起这个人，但我不要脸，我陪你耗到底。”
我死死盯着她……那一刻，我知道，我筑起的所有高墙，在这把名为舒秋月的野火面前，连一秒钟都撑不住……
她不仅没有被我推开，反而变本加厉地砸开了我的门，强行闯入了我最后的领地。
而最让我感到恐惧的是，看着她那张写满倔强和无赖的脸，我那本该剧烈发抖的右手，此刻竟然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我没有说话，猛地转过身，砰的一声，摔上了西厢房的门。
门外传来了舒秋月得逞的笑声，以及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她就在一门之隔的地方，安营扎寨。
这台死机电脑，彻底被她缠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