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定下的第三天,林晚察觉到了不对劲。
问题不在屋外,而在她自身的命格内部。
她的命格好比一只碗,碗底的石头,就是缔结契约后的老宅阴灵。
三团吞噬阴邪残留的凉意,已经消化掉两团半,命格沉淀下来的实底,由两寸涨到将近三寸。
石头稳稳压在碗底,整只碗安稳牢靠。往日四处浮动的浑浊阴气尽数沉淀,老周灌入的污秽浮层,一天比一天淡薄。
表面一切都在好转。
契约当晚,石头沉落碗底,命格从发胀慢慢归于平稳的瞬间,她闭眼躺着,隐约看见碗壁上附着东西。
起初她没放在心上,只认定是之前管线灌入脏东西撑出的细微裂痕,石头镇压过后愈合,只留下一点痕迹。
次日她去找孙德厚,对方只叮嘱她静养,契约缔结之后体虚属于正常现象,休养几日便能恢复。
当时她心绪杂乱,刻意隐瞒了纹路这件事。
直到第三天,她彻底分辨清楚,那绝非裂缝。
裂缝存在断裂缺口,纹路零散,如同碎瓷拼接后的痕迹。
可眼前这些纹路全部连贯在一起,顺着碗壁底部不断分叉蔓延,一路延伸至碗壁上沿,如同盘绕交错的老树根,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包裹整面命格壁。
林晚坐在床上,闭上双眼,凝神感知命格。
从前她观察命格,隔着一层毛玻璃,只能模糊分辨出水、泥沙、石头大致位置。
自打阴灵化作石头镇守碗底,她感知变得一天比一天清晰,蒙在眼前的薄雾被逐层擦去。
碗壁呈雾蒙蒙的骨白色,带着轻微通透感,如同打磨后的薄骨板。
纹路是深褐色,并非浮在表层,深深嵌进碗壁内部,层次分明。最外层线条浅淡,类似铅笔勾勒;往里一层颜色加深,线条利落;再往深处,她的神识便探查不到尽头。
命格壁存在厚度,神识好比手电筒的光线,越深亮度越微弱。
仅凭看清的两三层,就让她心底发冷。
所有纹路走向规整,千丝万缕最终汇聚一处——被石头堵住的管线管口。
纹路从四面八方聚拢,围着管口盘旋几圈,顺着管线朝外延伸,一路通向老周所在的方位。
林晚猛地睁眼,双手微微发抖。
她从前理解错了,窃运的管线不是单独一根简单的导管。
管线是主干,褐色纹路是无数根须,整套邪术根系扎根在她的命格内壁。
体表铜镜照出来的黑色纹路只是皮毛,真正的病根藏在命格深处。体表看是缠绕的蛇,命格内部是寄生的树根。
林晚攥紧被子,脑子嗡嗡作响,后背发凉。她立刻起身出门,赶往老巷。
上午九点,老槐树下。
孙德厚没坐小马扎,搬了一张老旧藤椅半躺着,手臂搭在扶手上,神色散漫。见她走来,抬了抬眼:“坐。”
林晚坐到石凳上,开门见山:“孙大爷,我看清碗壁上的纹路了,不是裂痕,是借运阴纹。密密麻麻如同树根铺满命格壁,层层嵌进内壁,全部汇集到管子口顺着管线向外延伸。”
孙德厚坐直些许:“你看得这么深?”
“全靠碗底的石头。契约之后,我的感知越来越清晰。”
话音落下,一道念头直接传入脑海,是老宅阴灵传来的方位:北偏西。
“是阴灵告诉你的?”
“嗯,我大致摸清老周在北偏西这个方向。”
“之前命格壁被层层阴纹遮蔽,你的感知被外物挡住。如今石头压住表层纹路,障碍变少,你自然看得通透。”孙德厚说道。
“命格底子持续变厚,石头镇压范围扩大,我是不是可以看得更远?”
“可以,但是急不得。阴灵固定在碗底,只能压住管口附近的纹路。命格底子越厚实,石头向下的压力向四周扩散,压实周边命格壁,对应区域的阴纹变薄,你的感知随之清晰,只能循序渐进。”
林晚记牢这番话,继续发问:“管线和这些阴纹是什么关系?我原先以为堵住管口就能万事大吉。”
“管线是树干,阴纹是树根。主干被堵住,可深埋命格的根须依旧存活。主干断流,细小根须依旧一点点渗漏气运。”
“也就是说老周还在窃取我的气运?”
“只是微量渗漏,一天流失的气运微乎其微。可根须存活,阵法就没有失效,他能顺着根须感知我命格的全部变化。想要彻底断绝后患,堵住管线治标不治本,必须根除这些根须。”
“怎么根除?”
“破掉他的借运阵法。阵法存在,阴纹不停生长;阵法破除,所有阴纹自然枯萎脱落,不会损伤你的命格。”
“阵法在什么地方?”
“位置隐秘,一张八字红纸、红线、长明灯就能布阵,不会摆在明面上,只能靠你暗中查找。”
很长一段时间,她只能被动承受阴邪、脏东西、管线的轮番伤害,只求勉强活下去,没有余力反击。
现在她有镇守命格的阴灵,三寸厚的命格实底,还有精准的探查方向,可以主动追查对方。
“我打算主动找出阵法。”
“不要顺着阴纹溯源。”孙德厚直接制止,“纹路归他掌控,一旦探查,对方瞬间察觉,等同于打草惊蛇。”
“那我怎么查找?”
“依靠契约阴灵。它扎根你的命格,本体不动,一缕神识可以外出探查周边阴气与邪术痕迹,如同人在家,手伸出门外。只是探查范围仅限你的房屋及附近区域。”
“距离太远它感知不到。”
“所以你带着它靠近目的地。你走到哪里,它的感知范围就跟到哪里,不用进门,在楼下或者路过,便能察觉屋内郁结的阴气。”
“老周接连试探之后突然沉寂,下一步会怎么做?”
“两种走向。其一放出更强的阴邪试探你的全部实力;其二暂时收手观望。依照他贪婪的性子,不会轻易舍弃长期养出来的运源,如今安静只是刻意伪装。”
“那我装作运势衰败的普通作者?”
“没错。他装作和善的编辑打探近况,你就表现出身子虚弱、写作吃力的模样。现阶段你的实力远不及对方,贸然暴露只会陷入险境。慢慢积攒实力,暗中搜集线索,不要让对方察觉到你的调查。可以让赵雨桐联系其他受害者,借陈蕊打探日常情况,不要亲自出面留下痕迹。”
“西边那尊一直蛰伏的阴邪最近调转方向,整日盯着我的屋子,没有靠近,也没有发动攻击。”
孙德厚神情凝重:“不要主动招惹。部分阴邪长久观望,一旦做出判断,出手便难以抵挡。”
“命格的阴灵对它只有郑重的感觉,谈不上忌惮。”
“它阅历久远,能让它郑重对待的绝非普通阴邪。安分观望即可。”孙德厚站起身,转身走向小院,走到门口停顿片刻,“静观其变,不要先出手。”说完关上院门。
林晚站在巷道里,心绪沉重。
回到家中,她打开手机翻看赵雨桐发来的受害者名单:赵雨桐、刘静(墨鱼丸子)、王瑶(半盏清茶)、张磊(星河万里)、暮色苍茫、周颖(小白兔白又白)、沉默的鱼、江远、忘了ID的女作者、云深不知处、方晓寒。
十一个人里面,赵雨桐只是线上沟通;方晓寒抑郁闭门不出;其余人素无交集。
只有陈蕊线下去过站点,接触过老周。陈蕊不清楚对方住址,但知晓办公地点。
林晚不能直白询问住址,换了方式发消息:“蕊姐,上次你去站点,老周办公室在几楼?”
陈蕊很快回复:“二楼最里面那间。怎么了?”
“单纯好奇,你进过办公室吗?”
“进去过,他给我看过运营数据。办公室不大,靠窗采光还行,桌上摆着电脑、一堆稿件和几本书。桌上有块老旧木牌,刻着一个远字,说是祖辈留下的,还有一盆快要枯萎的绿萝。”
巴掌大小的褐色旧木牌,周明远的名字带有远字,对方十分爱惜,旁人触碰便面露不悦。孙德厚说过布阵需要信物,这块木牌或许就是阵法核心。
“木牌大概多大?”
“巴掌大小,颜色深褐,年代很久。”
“多谢,我只是写文搜集素材。”
“最近写作顺利吗?”
“身子疲惫,写不动。”
这句回复刻意示弱,传递出气运衰败的假象。陈蕊发来安慰表情,叮嘱她多休息。
办公室在二楼最内侧靠窗位置,老旧木牌是关键线索。
她暂时不能前去,等命格底子再厚实一些,挑一个借口顺路经过,依靠阴灵感知阴气。
她点开码字软件,慢吞吞写完两千字发布。
总点击541,只新增39个浏览量。说不清气运是否缓慢恢复,她不敢多想,避免大意出错。
夜里十点,她关灯躺倒在床上。
石头安稳沉在碗底,三团凉意消化大半,命格实底将近三寸。
她感知变得细腻,看清碗壁的阴纹在缓慢蠕动生长,每日只蔓延一丝,日积月累范围持续扩大。
就算堵住管线主干,根须依旧生长,迟早绕开石头重新连通管线。想要彻底了结,必须破阵拔根。
她在心里示意阴灵排查其余汇聚点。片刻后,一道感知传来:命格西侧碗壁,有一团纹路缠绕成拳头大小的结,独立存在,不和管线连通。
西侧,正好对应屋外蛰伏的阴邪。
林晚在黑暗里猛地睁眼。这绝不会是巧合。这团结由命格内部长出,不属于老周布下的纹路。
孙德厚提起过两个空命格之人,一人二十三岁命格破碎离世,另一人活了很久。
难道前代命格主人留下了痕迹?她暂时遵照叮嘱不去触碰,默默记下三点:西面、纹路结、蛰伏的阴邪。
凌晨一点,屋外一片死寂,老周那边毫无动静。
安静得反常。石头平稳静置,没有异样波动。或许对方在等自己放松警惕,或许打算收手,她无从判断。但从明天起,她不再被动等待。
她要查。要找。要让老宅鬼帮她看、让赵雨桐帮她问、让陈蕊无意中帮她探。
她要知道老周的阵在哪里,要知道那块旧木牌是什么,要知道他的底细有多深。
然后——
拔根。
林晚闭上眼,在黑暗里感受着命格里的一切。
碗底的石头。三团正在消化的凉意。碗壁上缓慢生长的阴纹。管子口的堵。西面的结。
还有——窗外那个不近不远的、面朝着她的、耐心等着的凉意。
她攥着被角,心里默念了一句。
等着。
我会弄清楚的。
然后——一个一个地来。
窗外的夜很深,远处有猫叫了一声,又没了。
林晚慢慢松开了攥着被角的手。
不是放松——是腾出手来。
腾出手来——准备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