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北没有等到第二夜才动。
坡口那条白线一露,闻岐便知道,再晚半日,候手白多半又会把别处哪一道脚痕、壶痕、灰纹先剥走一层。它这条路既已从收小页走到地上画线,便说明后白夹点里头真正磨“白样”的那一步,已经不再只是收着候着,而是越来越往前挪。
这时黑脸汉反倒先来了。
他是入夜后自己摸到桥北棚后的,没走正门,只在木牌背后轻轻敲了两下,像生怕惊动谁。
闻十六第一下就按住灯脚,灰鳝七也抄起门边半截木棍。可闻岐听出敲法不对,不像总口来试,更像人心虚到只敢用指关节碰一碰木背。
他绕出去一看,黑脸汉脸上白得像旧纸,袖口和裤脚却都沾着新白粉。
“你们若今夜不去,明日就晚了。”他第一句便道。
“后白今晚要开夹棚。”
桥北几个人心里都是一凛。
后白平日只在午后第三趟露一手,已够阴了。如今黑脸汉却说“开夹棚”,便说明今夜里头不只是收页,而是要把这些天剥来的手痕、灰痕、脚痕真拿出来磨、比、并。
闻岐没先问真假,只看黑脸汉鞋底。
鞋边白粉还新,细里带涩,和坡口那条假白线里抠出来的一模一样。若黑脸汉真刚从那头出来,这层粉骗不了人。
“哪条路?”闻岐问。
黑脸汉喉头滚了下。
“白墙缝后,不是直进。”
“得沿旧晒布杆底那排塌棚往里摸,到第三间夹棚后头,有一条只够侧身的灰沟。平日拿破布和废签挡着,今晚会开半刻。”
桥南那妇人一听,立刻想跟。
可闻岐摇头。
“你留外头。”
“今夜若我们里头出不来,桥北牌和三处实记页得有人守住。”
这是实话。
候手白今日已连坡口脚下都开始剥,桥北若把桥南、坡口、回水几只刚站稳的手全带去摸夹棚,外头这层边反倒容易被人趁夜又压回去。
最后进的人只有四个:
闻岐、闻十六、闻小满、黑脸汉。
灰鳝七留窄格外,桥南那妇人守牌,老寡妇和坡口两只手各守自己那一处。
这安排一落,桥北心里那点浮气便都沉下去了。因为这不再只是闻岐个人去冒险,而是桥北已经开始会一边往里摸簿路,一边把外头的白日共边稳稳扣住,不叫总口再趁谁不在时把牌、页、壶、床边手重新抹轻。
夜深后,四个人沿白墙缝往里。
那排旧晒布夹棚比白日看上去更窄。棚顶许多地方都烂了,只余半边塌布,风一进来,布边拍在木骨上,像一只只湿旧手在暗里低低互打。黑脸汉在最前头带路,脚落得极轻,每过一根白杆都要先停一息,像怕哪处木响不对。
第三间夹棚后头果然有条灰沟。
沟不深,却窄得要命,只能侧身往里。沟上头横着几条旧布,平日一看不过像堆废物。黑脸汉却熟门熟路地抬开最外头那条,里头竟立刻透出一点更白、更冷的灯光。
不是桥北那种药白偏暖的灯。
也不是总口路上那种灰纸反出的白。
那光像被布粉磨过一层,只照页,不照人,冷得连木头都像薄了。
闻小满只看一眼,便后背发凉。
她前头一直在猜候手白如何剥痕、如何磨白。可真看到这一点光,心里第一下冒出来的却不是“原来如此”,而是“难怪这么多活痕一进后白,出来就都像洗掉了人味”。
四个人压着气慢慢往前看。
夹棚里并不宽,正中只有一张窄木案,案上摊着的却不是一两张总照页,而是一排排被拆薄的边角:小湿布页、壶痕边、灰脚印拓、手印侧页、床脚沉坑抄样,全都被分成一条条、一片片,像活痕一旦进来,先被剥成最容易拿手去比的细料。
案后坐着的那人穿得并不显眼。
一身极旧的灰白褂,袖口收得紧,肩也不宽,若把他丢进总口那些抄页小手里,甚至未必第一眼认得出。可他两只手却白得过分,不像天生,更像常年浸在布粉、页灰、冷浆里,把指背血色都磨掉了。
这人便该是“白”。
或者至少,是后白这层真正在磨样的人。
他此刻并不抄字。
也不写页。
只是把一条条不同痕料摊开,拿一只薄得像骨片的小白尺轻轻压过,再把其中最顺、最匀、最容易从“这一口床、这一只手”上剥开的那一层单独挑出来,压到另一张极净的白底页上。
闻小满盯着他手下那几样东西,心口都紧了一下。
桥南那道壶边假痕旁边,竟已被他剥出一条看着极顺的“壶口离床一掌”。
坡口一块旧灰印旁,竟被另挑出一条“床脚沿线微斜仍可候停”的白抄。
回水那道本来只在老寡妇眼里才值命的裂灰边,竟也被磨成一小条“先视鼻翼后压湿角”的空样。
那些最具体、最偏、最难看、也最值命的人手缘由,全被他留在一边更脏更乱的废角里;真正被挑上白页的,只剩最顺、最像能被总口后头拿去说成“你看,本来就该如此”的那一薄层。
这不是抄。
不是候。
更不是评。
是剥皮。
闻岐直到这一刻,才第一次把候手白这只手真正看明白。它做的从来不是简单地收页回总,而是替总照先做一层最冷、也最会吃人的事:把活人边上的皮剥掉,剩一层可以叫任何人都信的白样。
黑脸汉站在最前头,肩背都在发僵。
因为他显然也是头一回被闻岐硬逼着回头看见这一步。平日他只知道送进去、候出来,却未必真见过后白怎么把活痕磨成白页。如今一看,脸色几乎比那点白灯还灰。
闻十六此时却忽然用指尖压了压闻岐手背。
案角最里头,还有一本更厚的白脊小簿。
不是送簿。
也不像样照页。
更像一本先把不同痕料磨薄后,再按“哪一种最顺、哪一种最易并、哪一种可先回总候填”分别夹进去的候料簿。
若说前头桥北摸到的只是总照边、统守单、样照页这些外层纸,那本白脊小簿才真正像后白的心脉。
闻岐心里一动,正要再看细一寸,案后那只白手却忽然停了。
不是发现了他们。
而是他手下刚压着的那块坡口灰印边,边缘忽然露出一点极浅的掌肉纹。
正是桥南那妇人压在假壶痕页背后的那类暗纹。
他盯着那掌纹看了半息,手指第一次没有立刻往下剥。
闻小满心里猛地一跳。
桥南那妇人留的暗纹,终于咬到后白手里了。
这说明一件事:候手白会剥表层痕,却并不是永远认不出真正“人”留在痕底下那层不顺的东西。它认得慢,可若给它够久,它终究会顺着假痕往里翻,看见谁在反喂它。
黑脸汉显然也看见了这一幕,呼吸一下乱了。
他若这时慌一口气,夹棚里那人多半立刻就会抬头。
闻岐一把按住他腕子,另一只手却已慢慢往沟口外退。
今夜看到的已够多了。
再贪那本白脊小簿,未必走得掉。
更何况候手白既已开始盯掌纹,桥北明日要先守的就不只是回水、坡口和桥南那些表层痕,还得先收住自己留在饵底下那层暗路,别让后白顺着这根线摸回桥北牌前。
闻岐按着黑脸汉一路退回灰沟外,直到那点冷白灯被旧布重新遮死,才慢慢松开手。
黑脸汉靠着白墙直喘,脸色比进来时还白。
闻小满却一直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蹭到的那点页灰,半天没说话。
没人再把后白当成一处传闻。
天快亮时,闻岐只说了一句:
“回去,先把牌背里外再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