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过后，两家的意思算是半挑明了。
沈星渺原以为接下来会有一段时间缓冲，至少让她把“可能要嫁给陆沉舟”这件事好好消化一下。
但陆沉舟显然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周末一早，沈母就在楼下喊她：“渺渺，沉舟来了，在客厅等你。”
沈星渺正窝在被子里，闻言睁开眼，缓了三秒才坐起来。她抓过手机看时间，八点二十。
“这么早来干什么……”她小声嘟囔，还是爬起来洗漱，换了身得体的衣服下楼。
陆沉舟坐在客厅沙发上，没看手机，也没喝茶。他今天的装扮比上次随意些，浅灰的薄毛衣，深色长裤，头发没有刻意打理，反而显得比平时多了几分少年气。
他听见脚步声，抬眼。
“早。”她说。
“早。”他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睡好？”
“没有。”她下意识摸了摸眼睛，“就是刚醒。”
他不再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沈母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渺渺，你昨天说想吃的小蛋糕，刚好沉舟今天要去城南，顺路给你买来了。”
沈星渺看向陆沉舟。
城南离她家少说四十分钟车程，怎么都不像“顺路”。
“谢谢。”她接过纸袋，触手还是温热的。
“不用这么客气。”陆沉舟站起身，看向沈母，“阿姨，我带星渺出去吃个饭，下午送她回来。”
沈母笑眯眯地：“行行行，你们年轻人去，不用急着回来。”
沈星渺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她能说什么呢？她妈那个表情，巴不得他们单独多待一会儿。
陆沉舟带她去的是一家私房菜馆，藏在老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只摆得下五六张桌子。老板娘显然认识他，见面就笑：“陆先生来啦，还是老位子？”
他点点头，带着沈星渺往里头走。
坐下之后，陆沉舟没看菜单，直接报了几个菜名，然后问她：“有没有忌口？”
“没有。”
“好。”他把菜单合上，递给老板娘。
沈星渺环顾四周，心想这人连点菜都这么熟练，看来没少来。
“你常来这儿吃饭？”她问。
“偶尔过来。”
“和谁？”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这问题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在查岗。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似乎有极淡的笑意。
“我一个人。”他说，“或者应酬时也来这。”
“哦。”
菜上得很快。沈星渺尝了一口糯米藕，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吗？”
“嗯。”她点头，又夹了一块。
他没动筷子，就坐在对面看她吃。沈星渺被他看得不自在，放下筷子：“你也尝尝啊。”
“我吃过了早饭。”
“那你还点这么多。”
“给你点的。”
沈星渺一怔。她重新拿起筷子，低下头继续吃，耳根却悄悄热了起来。
这个人，怎么老是这样。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你最意料之外的地方。
吃完饭后，陆沉舟没有立刻送她回家。
他把车开到了江边，停在一处行人稀少的步道旁。正是午后，阳光落在江面上，碎成一片金鳞。
两人并肩走在步道上，中间隔着半臂距离。
沈星渺忽然发现，从昨晚到现在，陆沉舟一次都没有正面问过她：“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好像根本不需要问。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气闷。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
“陆沉舟。”
他站定，看着她。
“你就不想问问我的想法吗？关于联姻的事。”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道：“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那我要是一直不说呢？”
“那我等到你想说的时候。”
沈星渺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很平静，没有逼迫，没有急切，甚至连一点多余的试探都找不到。
但她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什么。
“陆沉舟。”她的声音轻下来，“你昨晚说，你不会让我的决定有第二种可能。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回避。
“字面意思。”
“你未免也太笃定了。”她说，“万一我不愿意呢？”
陆沉舟看着她，片刻后，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距离一下子被拉近。沈星渺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比昨晚更清晰，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
“星渺。”他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人能听的秘密，“你愿不愿意，我比你更清楚。”
沈星渺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她想反驳，可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因为他说得对。她的确愿意。从她昨晚在饭桌上说出“听安排”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并不抗拒。
甚至，在更早之前，在很多个连她自己都没留意的瞬间里，她早就给过自己答案了。
“你这个人……”她别开脸，声音闷闷的，“真的很过分。”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否认。
沈星渺气笑了：“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
他看着她，目光里浮起一层极淡的温柔。
“我不会说。”他停了一下，“但我会做，也可以学。”
江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陆沉舟抬手，极轻地将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
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密的痒。
沈星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走吧。”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起风了。”
他转身先往前走去，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从他头顶落下来，在他肩上镀了一层绒光。
沈星渺忽然想，这个人，真的是算无遗策。
连别头发这样的事，都能做得理所当然。
她小跑几步跟上去，和他保持着一开始那半臂距离。但这一回，她心里那点气闷，莫名其妙就散了。
走到车边时，她忽然看见副驾的座位上放着一个纸袋。她上车拿起来看，里面是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标签还没拆。
“你买的？”
“嗯。”他发动车子，没看她。
“怎么突然买这个。”
“江边风大，围上会好一些。”
她低头摸着那条围巾，料子很软，是她喜欢的质地。她刚想说谢谢，余光扫到纸袋底部，有一张被揉皱的小票。
她捡起来看了一眼。日期是三天前。购买时间是下午两点。
三天前的下午两点，她正蹲在画室里改一幅画，随口跟他说了一句“今天风好大”。他当时在电话那头只“嗯”了一声。
他那天没来画室。但他买了围巾。
沈星渺把那张小票捏在手里，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前面的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陆沉舟。”
“嗯。”
“你那天是不是在附近。”
他没答。过了几秒，才说：“绿灯了。”
车子驶出去，把那个问题留在了红灯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