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最后一天,沈星渺接到母亲的电话,说晚上家里有客人来,让她早点回家。
“谁要来?”
“你陆叔叔和宋阿姨。好久没聚了,你爸组了个局。”沈母顿了顿,语气如常,“对了,沉舟也来。你几个哥哥有事,今晚来不了。”
沈星渺正在画架前调色,闻言笔尖在调色盘上打了个旋儿。
“他也来?”
“嗯,你陆叔叔说,沉舟下午的飞机,可能晚点到。你收工之后早点回来,别像上次一样让人等。”
她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低头看,笔上的靛蓝已经混进了钛白,颜色废了。她索性放下笔,去洗了手。
水哗哗地流,她透过画室那扇半开的小窗往外看,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刚刚抽了新芽,嫩绿的一层,在风里簌簌地动。
陆沉舟。
她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滚,像含了一块没化开的糖。不常提,但味道很熟。
熟到她不用刻意想,就能记起他靠在车窗上微微偏过头的样子。
沈星渺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一进门就闻见厨房飘出来的老鸭汤味,沈母正指挥阿姨摆桌,陆父和陆母已经坐在客厅里了,见她回来,陆母笑着招手:“渺渺回来啦,快过来让阿姨看看。”
沈星渺走过去打了招呼,陆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说瘦了。沈星渺笑着说没有,是衣服显得。
沈母在旁边说:“快去换身衣服,头发也弄一下,今天别穿那件灰的。”
她回屋洗了脸,换了条浅杏色的针织裙,头发随便用抓夹别在脑后。镜子里的人干干净净,没什么出挑的,但也挑不出错。
她下楼的时候,陆母正跟沈母说话,见她下来,看了一眼,满意的点了点头。
“对了,”陆母转过头对沈母说,“沉舟刚才来电话,说飞机落地了,正在往这边赶。”
沈母点头:“不急,菜还没好。”
陆父看了看时间,说:“等他到了,让他们年轻人出去转转。别一晚上坐在这儿陪我们这些老的,怪没意思的。”
陆母附和:“对对对,让他们出去玩玩。咱们几个老家伙自己聊。”
沈星渺听着,没接话。她知道两家长辈的意思,嘴上说着怕小辈觉得枯燥,实际上是在给他们制造独处的机会。这种事她从小见多了,每次两家聚会,最后都会被“赶”出去。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陆沉舟。
“在楼下。”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头没尾。但沈星渺知道,他这是到了。
她回了个“好”,背上包出门。
她跟两家长辈说了一声,背上包出门。拐过巷子口就看见那辆黑色轿车,陆沉舟站在副驾外,正低头看手机。夜色落在他身上,把白衬衫染成了灰调。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
“走吧。”他说。
没有寒暄,也没有久别重逢的客套。他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沈星渺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了他一眼:“你爸妈说让我们出去转转,别在家坐着。”
“我知道。”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驶入主路,“我妈给我打了电话。”
“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下飞机,就直接过来的。”
她看了他一眼。他开车的习惯她是知道的,稳,从不急刹,也极少变道。车载电台没开,空调风调到最小,发出极轻的嗡鸣。
沈星渺看着窗外,街灯一盏接一盏往后倒退。
她忽然想起上回坐他的车,还是春节的时候,两家一起吃了顿饭,他送她回来的路上,两个人也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冷吗?”
第二句:“要不要听歌?”
第三句:“到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习惯了这种安静,但今晚不知怎么的,总有些不自在。
“陆沉舟。”她先开了口。
“嗯。”
“今天这顿饭,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他没立即回答,过了几秒,才道:“知道。”
沈星渺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半隐在光影里,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你怎么想?”
她问完就有点后悔,这个问题太直了,不像她会说的话。
但陆沉舟似乎并不觉得冒犯,他依旧看着前面的路,声音很淡:
“看你的意思。”
沈星渺不说话了。
看她的意思。她一个连今天这顿饭真正目的都只猜了个大概的人,能有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最近沈家生意上出了一点状况,需要陆家帮衬,父亲虽然没明说,但母亲在电话里提过一句:“好在有你陆叔叔帮忙。”
商业联姻这种事,她不是没想过。只是当它真的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她发现,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对方是陆沉舟,仅凭这一点,就足够让她说一句“好”了。
他俩回了沈家的时候,两家人已经入座,陆父和沈父在聊生意上的事,沈母和陆母凑在一起看手机里的照片,不知道在笑什么。
陆母忙拉着星渺说:“星渺,来坐阿姨旁边。”
星渺笑着坐下了。
余光里,她看见陆沉舟在她斜对面坐下,正不紧不慢地解袖扣,把衬衫往上卷了一截。
她移开眼,喝了一口茶。
饭桌上气氛很好。陆父提了一杯,说:“星渺这两年越来越有出息了,我们两家认识这么多年,看着这两个孩子长大,比什么都好。”
沈父附和着笑:“是啊,将来要是一家人了,就更热闹。”
沈母笑着接了句:“可不是。渺渺那几个哥哥今天都有事来不了,回头得让他们也见见沉舟。”
沈星渺心里咯噔一下,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陆沉舟。
他正给陆母夹菜,闻言手上动作没停,面色如常,像是早就知道这顿饭会聊到这一步。
沈母在旁观察她的表情,轻声问:“渺渺,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整桌人都看过来。
沈星渺忽然有些想笑,这种场面,像极了小时候考完试,一家人围过来问“考得好不好”。
她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清:
“我没什么想法,听叔叔阿姨和爸妈的安排。”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陆沉舟。
他正看着她。
那一眼很短,短到她几乎以为是错觉,但沈星渺就是觉得,在那短短一瞬里,他的眼尾极轻地抬了一下。
像是对这个答案,丝毫不意外。
晚饭后,大人们继续喝茶说话,年轻人被“放”了出来。
沈星渺坐在院子的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夜风有些凉,她把披肩裹紧了些。
身后有脚步声。
“冷?”陆沉舟站在秋千旁,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
“不冷。”她说。
他把牛奶递过来:“给你拿的。”
沈星渺接过来,双手握着杯身,热意缓缓浸透掌心。
“陆沉舟。”
“嗯。”
“刚才在饭桌上说的事,你其实早就知道了吧。”
他没否认。
“你也不和我说。”
“说什么?”他反问。月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似乎有一点极淡的弧度,“说了你就会答应吗?”
沈星渺愣住。
秋千停了。她仰起脸看他,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类似雪松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送到她鼻尖。
她没说话。
陆沉舟垂眼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
“看,你也没反驳。”
沈星渺心口猛地一跳。
她忽然觉得,陆沉舟这个人,可能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得多。他什么都不说,不代表他什么都没想。
相反,他可能把所有事都在心里盘算好了,只等着合适的时机,让她自己说出那句“我愿意”。
甚至今晚这顿饭,他出现在这里,他所有的沉默和“看你的意思”,都是一步步把她推到那个答案前面。
而她还天真地以为,是自己做的主。
“陆沉舟。”她有点恼。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算计。”
他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我从来不逼你。”他说,“星渺,你做的任何决定,都是你自己做的。”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不会让那个决定,有第二种可能。”
沈星渺攥紧了手里的牛奶杯,杯壁被掌心捂得发烫。
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不生气。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
陆沉舟发来一张照片。是很多年前的老照片,她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辫子,蹲在巷子口的梧桐树下。照片边缘泛黄,像被翻过很多次。
下面附了一行字:“那年我十岁。你就蹲在那儿哭,因为猫跑了。那天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你很久。”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忽然快得厉害。
他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他为什么现在发给她。
她打字打了半天,最后只发出去一个问号。
他回得很快:“早点睡,晚安。”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像只是随手翻到,随手发了。
但沈星渺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盯着看了很久。梧桐树下的自己那么小,小到连委屈都显得可笑。
可他记得。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没慢下来。
这个人,到底还藏了多少她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