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鎏是午后到的,怀里抱着一摞册子,用青布包着,外面还裹了一层油纸,一看就是怕被人看见。
小春子把他领进前厅的时候,他把那摞册子放在茶几上,解开青布,露出里面七八本薄厚不一的册子,封面用楷书标注着类别,有“京官”“地方”“商路”“军镇”等字样,字迹工整,一看就是专门让人誊抄的。
萧逸坐在太师椅上,看了一眼那摞册子,没有急着翻。
“这是什么。”
沈万鎏在他对面坐下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殿下,这是沈家商号这一个月理出来的东西,京城及各州的人脉账目,朝堂各大派系的势力分布,几位皇子的党羽底细,地方官员的出身来历和贪廉情况,全在里面。”
他把最上面那本册子翻开,推到萧逸面前。
“这一本是京城官员的,从六部到九寺,每个人背后是谁,和哪个皇子走得近,收了谁的银子,替谁办过事,能查到的都在上面。”
萧逸低头看了一眼,册子上的字密密麻麻,每一条都写着人名、官职、派系、靠山和把柄,分类清楚,条目分明,像是户部的黄册。
他翻了两页,合上,放在一边。
沈万鎏又拿起第二本。
“这一本是地方上的,江南道、淮南道、岭南道、河北道,各州府的知府、转运使、粮仓管事,凡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沈家商队都摸了一遍底,谁和谁有亲,谁和谁有仇,谁在地方上说了算,一目了然。”
萧逸靠在椅背上,听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些东西你攒了多久。”
“有些是商号里本来就有的,做生意要跟人打交道,这些底细早晚得摸清楚,有些是这一个月专门去查的,沈家商队走到哪里,就查到哪里。”
沈万鎏把册子一本一本地摆开,摆了满满一茶几。
“殿下,这些册子以后每三个月更新一次,沈家上下的人手随时听殿下调遣,只要殿下吩咐一声,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萧逸看着满茶几的册子,沉默了几秒。
沈万鎏这份礼,比之前那三百四十万两的家底更重。
钱能买来,但这种铺遍全国的情报网,是沈家三十年经营才攒下来的,人脉、路子、暗线,一点一点织出来的,没法速成,也没法复制。
他翻了两页,然后合上,推到一边。
“这些先放着,我有另外的事要问你。”
沈万鎏坐直了身子。
“殿下请说。”
“各地最近有没有什么怪事,比如疫病、地动、反常天象,或者民间传的邪祟之类的。”
沈万鎏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萧逸会先看朝堂派系的册子,或者问问几位皇子的动向,没想到萧逸一开口问的是这个。
他想了想,开口了。
“殿下这么一说,我倒想起几件事来。”
“说。”
“第一件,南方旱灾的事,殿下已经知道了,但最近商队传回来的消息说,青州那边不只是旱,还闹了蝗灾,铺天盖地的飞蝗从北边过来,把剩下那点庄稼全啃了,地方官报的是天灾,但我的人回来说,蝗虫过境之后,地里的土都变了颜色,发黑发臭,踩上去黏糊糊的,不像普通蝗灾。”
萧逸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第二件呢。”
“第二件,岭南道那边,黑水塘附近的林子,我上次派去的人回来了,说黑水塘的水面比去年扩大了将近一倍,周围的草木枯黄的范围也往外扩了两三里,林子里多了一股腥甜味,白天都能闻到,附近的猎户和采药人都不敢往那边去了。”
萧逸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黑水塘。
上次他让沈万鎏派人去查,现在有了回信。
水面扩大,枯黄范围扩散,腥甜味变浓。
这些迹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瘴气在往外蔓延,而且速度比预想的快。
“第三件呢。”
“第三件,京城周边的几个州县,最近出现了好几起怪事,有人夜里看见野地里飘着绿火,有人家里的井水忽然变浑,还有人在地里挖出了死掉的野物,身上没有伤痕,但血肉都干瘪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沈万鎏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一些。
“这些事地方上都压着没往上报,怕引起恐慌,但沈家商队的人走到哪里,耳朵就听到哪里,这些消息殿下是第一个知道的。”
萧逸靠在椅背上,闭了几息眼。
南方旱灾、蝗灾、黑水塘扩散、京城周边的怪事。
这些事情看起来分散在不同地方,但把它们串在一起,指向的是同一个源头。
瘴气从黑水塘那个方向往外蔓延,顺着水流、风向和商路,一点一点往北渗透,京城东市的怪病只是它抵达京城之后的第一波症状,后面还会有更多。
他睁开眼,看着沈万鎏。
“你刚才说,这些东西你只是顺便查的。”
“对,商队走到哪里就查到哪。”
“从今天起,别盯着朝堂那点事。”
沈万鎏愣了一下。
“殿下的意思是。”
“朝堂上的派系斗争、皇子们的势力分布、官员的贪廉底细,这些暂时不用管,你把人手集中起来,专门盯一件事。”
“什么事。”
“各州府的异常事件,尤其是灾异、邪祟、民间邪祭之类的。”
萧逸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不管是哪里的消息,只要是反常的事,你都派人去查,查到之后直接报给我,越快越好,不要经过任何中间人。”
沈万鎏虽然不太明白萧逸为什么要查这些,但他没有多问,直接应了下来。
“殿下放心,沈家商队遍布天下,走到哪里查到哪里,从今天起,所有的异常事件都单独列册,按月报给殿下。”
萧逸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了一眼南边的天空。
那片暗色的雾气还在远处堆积,比前几天又浓了一些。
沈万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殿下,还有一件事。”
“说。”
“七皇子萧珩昨天在城里办了第一场粥棚,就在东市外面的流民营旁边,架了十几口大锅,施粥舍药,还拉了几个太医院的年轻太医去坐诊,动静搞得挺大,京城里不少人都去看热闹。”
萧逸没有回头。
“好事。”
“但他施粥的药,用的是殿下给太医院的那个方子。”
萧逸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了一下。
“太医院给的。”
“对,齐院首那边按方子批量煎了药,七皇子从太医院领了一批出去,挂在粥棚里用,对外说是他和太医院合办的,没提殿下半个字。”
萧逸笑了一下。
他早料到萧珩会走这一步,那天登门拉他入伙被拒之后,萧珩不会放过药方这张牌,既然萧逸不肯出面,他就直接把方子从太医院拿走,挂自己的牌子。
反正药方是太医院出的,太医院又说是新拟的验方,齐院首即便知道方子是从萧逸那里来的,也不会主动往外说。
七皇子这一手,等于把萧逸的功劳悄悄挪到了自己身上。
“让他办去。”
沈万鎏站起来,走到萧逸旁边。
“殿下不介意。”
“不介意,一张方子而已,他爱拿去用就拿去用,能救人是好事。”
萧逸把窗户关上,转过身。
“你把黑水塘的册子留下,其他的先拿回去,以后朝堂上的事不用再往我这送了,只送异常事件的册子。”
沈万鎏应了一声,把茶几上那摞册子重新包好,只留下黑水塘那一本放在桌面上。
他抱着青布包袱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萧逸已经坐回太师椅上,翻开黑水塘那本册子,认真地看着。
沈万鎏没有再说话,推门走了出去。
前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萧逸翻册子的声音。
小春子从门外探进头来。
“殿下,沈老板走了。”
“嗯。”
“他说以后只送异常事件的册子,朝堂的事不送了。”
“对。”
小春子犹豫了一下。
“殿下,您为什么忽然对灾异邪祟这么上心,朝堂上的事才是正经大事。”
萧逸翻了一页册子,没有抬头。
“朝堂上的事争来争去,争的都是些虚的,灾异邪祟要是压不住,争什么都没用。”
小春子没听懂,但也不敢多问,缩回头继续扫地去了。
萧逸把黑水塘那本册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在桌面上。
册子里记载的内容比他预想的要详细,黑水塘的位置、水面变化、周边枯黄扩散的范围、腥甜味的浓度变化、附近失踪的人畜数量,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还附了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黑水塘和周边几个州县的距离。
他把地图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条线。
黑水塘在岭南道和江南道交界处,往北是江南道,再往北是淮南道,再往北就是京城。
如果瘴气顺着水系和风向往北蔓延,沿途经过的州县,会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和东市一样的怪病。
时间,大概还有两三个月。
他把纸折好,收进口袋里。
两三个月,够他把灵泉和灵田再壮大一圈,也够他把瘴气的源头摸清楚。
他把册子放进抽屉里,站起来往后院走。
该给灵果树苗浇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