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皇子萧珩登门那天,萧逸正在后院的灵田里收灵蔬。
小春子跑进来通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扫帚,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殿下,七皇子来了,穿得挺正式,带了好几个随从,说是来拜访您。”
萧逸把最后一棵灵蔬放进竹篮,拍了拍手上的泥。
七皇子萧珩,在朝中素来以擅长民生著称,前几年在地方上办过几处粥棚和药局,名声不错,朝野上下都夸他体恤百姓,有仁德之风。
原身的记忆里,萧珩和原身没什么交情,逢年过节碰了面也就点点头,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今天忽然登门,还穿得正式,带了好几个随从,摆明了不是来叙旧的。
萧逸换了件干净的长衫,洗了把脸,往前院走。
萧珩已经在前厅坐着了,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头上戴着银冠,整个人收拾得清清爽爽,坐在那把旧太师椅上,和厅里的破旧陈设格格不入。
他见萧逸进来,站起来拱手,笑容满面。
“八哥,打扰了。”
“七弟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早就想来看看八哥了,前些日子听说八哥给太医院拟了方子,解了京城怪病之困,我心里佩服得很,今日特地登门讨教。”
萧逸在主位上坐下来,小春子上了茶,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等着萧珩往下说。
萧珩没有绕弯子,喝了一口茶就切入了正题。
“八哥,我这几天在城里转了一圈,城外聚集的流民越来越多,京城粮仓吃紧,药材也不够,我想着光靠朝廷赈济不是长久之计,打算办几处粥棚和药局,长期施粥舍药,稳住民心。”
他说着,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热络。
“八哥你前些日子给太医院的方子,效果奇好,如果能拿出来给药局用,再配上你我兄弟联手的名义,这事一定办得漂亮,父皇定会欣慰,百姓也会感念。”
萧逸端着茶杯,听他说完,没有立刻接话。
萧珩的话说得很漂亮,听起来像是兄弟同心、共襄善举,但拆开来一看,每一句都带着算盘。
办粥棚和药局是萧珩的主意,出力的是萧珩的人,名声也是萧珩去领,萧逸只需要把药方拿出来,挂一个联手的名头,给萧珩当个陪衬。
药方是他给的,灵泉是他出的,到头来好处全让萧珩拿走了,自己还要搭上一个和七皇子结党的名头。
萧逸把茶杯放下,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和平时应付外人时没什么区别。
“七弟有心了,这是好事,百姓确实苦,有人愿意出面施粥舍药,我听着也高兴。”
萧珩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正要接话。
萧逸又补了一句。
“但我身体不好,你也知道,我这几年一直在府里养着,连朝会都撑不住,折腾不起,粥棚药局的事太琐碎,要管人管账管调度,我去了也是给你添乱。”
他顿了一下,看着萧珩的眼睛,语气很诚恳。
“这些民生大事,七弟自己来做最合适,你在地方上办过粥棚,有经验,有路子,有你出面,比拉上我强得多。”
萧珩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萧逸会拒绝得这么干脆,而且拒绝的措辞挑不出任何毛病,身体不好,怕添乱,还夸了萧珩一句有经验有路子,把台阶铺得整整齐齐,让萧珩连劝都不好劝。
萧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缓了缓,又试了一次。
“八哥,你太谦了,你给太医院拟方子的事,朝野上下都看在眼里,你若是出面,百姓只会更信服,你我兄弟联手,这是双赢的事,你出方子,我出人力,功劳一人一半。”
萧逸摆了摆手。
“七弟,不是我不帮你,我这身子骨你是知道的,前些日子去东市疫区走了一趟,回来躺了两天才缓过来,粥棚药局要天天盯着,我盯不了,你让我挂个名,出了岔子我担不起这个责任,反倒连累你。”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今天阳光好,后院的菜该收了,七弟要不要留下来吃顿便饭,后院的菜新鲜得很。”
萧珩坐在椅子上,看着萧逸的背影,沉默了两秒。
他今天来,是算好了的。
萧逸刚在疫病和沈家的事上露了脸,民间声望正涨,如果能把萧逸拉进来,借他的名声给药局和粥棚添一层光环,自己再借机在父皇面前露脸,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可萧逸从头到尾没有接招。
拒绝得客气,拒绝得有理,拒绝得让他连第二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珩站起来,拱了拱手。
“既然八哥身体不适,那就不勉强了,改日再来探望。”
萧逸转过身,笑着还礼。
“七弟慢走,有空常来坐。”
萧珩走出前厅,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来的时候,他的脸色沉了沉。
幕僚凑上来,低声问了一句。
“殿下,八皇子怎么说。”
萧珩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果然烂泥扶不上墙,给他机会都不中用。”
幕僚愣了一下。
“那他没答应。”
“没有,推说身体不好,让我自己做。”
萧珩睁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鄙夷。
“我本来想着他最近露了脸,拉进来能借点名声,谁知道他还是那副死样子,连送到嘴边的功劳都不要,这种人活该一辈子窝在府里种菜。”
幕僚附和了两句,马车驶出巷子,往七皇子府的方向去了。
萧逸站在前厅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子口,收回目光。
小春子从旁边凑过来。
“殿下,七皇子好像不太高兴。”
“他高不高兴关我什么事。”
“您为什么不答应他,这可是好事,帮百姓,还能留名。”
萧逸走回厅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办粥棚药局,用的是我的方子,出的是我的人,担的是我的名,到头来粥棚药局挂的是他的牌子,百姓感谢的是他,父皇夸的是他,功劳全是他的,我就是一个给他抬轿子的,还要搭上一个结党的名头,这种赔本买卖,我为什么要做。”
小春子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您为什么不戳穿他。”
“戳穿他做什么,他爱做他的民生秀就让他做去,我挡他的路对我没好处,但我也不给他当垫脚石,客客气气地推掉就行了。”
萧逸把茶杯放下,站起来往后院走。
“走,收菜去,今天中午做汤。”
小春子应了一声,跟在后面。
两个人穿过月亮门,走进后院。
灵田里的灵蔬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灵果树苗上的青果又大了一圈。
萧逸蹲下来,摘了一棵灵蔬,放进竹篮里。
围墙外面,巷子里的老槐树后面,那个穿深色太监服的瘦高身影依然站在那里。
他今天在册子上记的是,七皇子拜访八皇子府,逗留约一刻钟,八皇子未答应任何事,无异常。
写完他合上册子,拢回袖子里。
他不知道的是,七皇子那场精心筹备的民生秀,在不久的将来,会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变成萧逸随手就能拿下的功劳。
而那个变故,正在南方的旱灾里,慢慢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