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秉文从八皇子府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家,马车径直驶向皇城。
他在宫门口下了车,步行穿过三道宫门,进了御书房。
萧渊正在批阅奏折,见他进来,把朱笔搁在砚台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回来了。”
“回陛下,回来了。”
“坐。”
陆秉文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来,太监总管端了一盏茶放在他手边,然后退到角落里站着。
萧渊看着他。
“怎么样。”
陆秉文端起茶盏,没有喝,捧在手里,像是在整理措辞。
过了一会儿,他把茶盏放下,开口了。
“臣今日登门,按陛下的意思,先夸他药方有功,再探他有没有结党夺嫡的心思,最后亮出底牌,说臣愿意联络朝中同仁共推他为储君。”
萧渊点了点头。
“他怎么说。”
“他先是笑了一下,说臣说笑了,然后说他从小体弱多病,文不成武不就,连朝会都撑不住,天天在家里种菜养身子,朝堂大事他不懂。”
陆秉文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臣又试探了一句,说他能在疫病当前拿出方子,能在朝堂上为沈家说话,这份胆识和心胸,朝中不少人都看在眼里,他听完摆了摆手,说那方子是府里老嬷嬷的偏方,碰巧有用,沈家的事是随口一说,觉得沈家怪可怜的,没想那么多。”
萧渊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了一眼外面,说今天阳光真好,后院的菜该浇水了,问臣要不要留下来吃顿便饭,后院的菜新鲜得很,刚摘的。”
萧渊沉默了一会儿。
陆秉文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臣活了六十多年,在朝堂上见过不少人,有装傻的,有真傻的,有藏锋的,有露拙的,但像八殿下这样的,臣第一次见。”
“他全程没有接臣的话,没有表态,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臣每说一句,他就轻轻松松地把话题岔开,臣说到储位,他扯到种菜,臣说到朝堂,他扯到天气,臣说到天下大事,他扯到后院那几棵果树苗。”
陆秉文停了一下。
“最后臣要走的时候,他还笑着说了一句,陆大人有空常来坐,后院菜多得吃不完。”
萧渊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门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太监总管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萧渊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朕的这八个儿子里,老八,藏得比谁都深。”
陆秉文没有接话。
萧渊把目光从殿外收回来,看着陆秉文。
“陆卿,你觉得他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陆秉文想了想。
“回陛下,臣看不透,说他真糊涂,他能在朝堂上一针见血替沈家解围,能在疫病当前拿出有效的方子,这不是糊涂人能做到的,说他假糊涂,他最后那句今天阳光真好,又不像是装的,那种松弛感,装不出来。”
他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臣在来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八殿下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臣说不上来叫什么,就是觉得他明明站在你面前,你却完全摸不到他的底。”
萧渊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身上确实有那样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御书房门口,看着外面宫道上那排亮起来的灯笼。
“朕这八个儿子,老大宽厚稳重,但缺了一点锐气,老二精明干练,但心思太深,老三勇猛刚烈,但沉不住气,老七热衷民生,但功利心太重,每个人都有长有短,朕看得清清楚楚。”
他停了一下。
“唯独老八,朕看不透。”
太监总管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陛下,八殿下他,会不会有二心。”
萧渊摇了摇头。
“他要是有二心,就不会天天躲在府里种菜了。”
他转过身,走回龙案后面坐下来,拿起朱笔,在面前一份空白的折子上写了几个字。
“一个真有野心的人,不会在所有人嘲笑他的时候一声不吭,不会在有机会出头的时候主动退让,不会在被人戳到储位的时候把话题岔到天气上去,他那些东西,装不出来。”
他把朱笔搁下,看着陆秉文。
“传朕的话,继续观察八皇子,不惊动,不打压,也不重用,每月一次密报照旧,有什么事直接报朕。”
陆秉文站起来,接过折子,躬身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萧渊和太监总管两个人。
萧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陛下,那八殿下的事,要不要跟其他几位殿下说一声,让他们别去招惹。”
萧渊睁开眼,摇了摇头。
“不用说,让他们自己去碰,碰了钉子才知道深浅。”
他拿起一本奏折翻开,又补了一句。
“但有一件事你记住。”
“陛下吩咐。”
“老八那边,如果出了什么大事,立刻报朕,不用等密报,当天就报。”
“是。”
太监总管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萧渊低头批阅奏折,朱笔在纸面上移动,写出来的字和平时一样工整有力。
但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着萧逸那句今天阳光真好。
一个被人当面提到储位的人,能轻飘飘地把话题岔到天气上去。
这不是装傻。
这是真沉得住气。
萧渊做皇帝二十多年,见过太多沉不住气的人。
那些急着出头的人,急着站队的人,急着往上爬的人,他都见过,也都知道怎么对付。
但一个明明有本事、有机会、有资格,却偏偏缩在角落里种菜的人,他第一次见。
他把朱笔放下,看着窗外那片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
老八。
你到底在等什么。
八皇子府后院。
萧逸蹲在菜畦旁边,把最后一棵杂草拔干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小春子端着水壶从月亮门外面走进来。
“殿下,陆大人走了之后,宫里没什么动静。”
“嗯。”
“您说陛下会不会派人来查。”
“已经在查了。”
小春子愣了一下。
“谁。”
萧逸偏了偏头,看了一眼围墙外面的方向。
巷子里的老槐树后面,那个穿深色太监服的瘦高身影依然站在那里,手拢在袖子里,安安静静地守着。
小春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
“殿下,您看什么呢。”
“没什么,把水壶给我,浇完这块地吃饭。”
小春子把水壶递过去,萧逸接过来,弯着腰,一瓢一瓢地浇在灵蔬的根上。
清甜的气息弥漫在院子里,灵果树苗上的青果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围墙外面,那个太监拢着手,看着八皇子府上空那片没有一丝异常的夜色。
他今天在册子上写的是,陆秉文拜访,逗留约半刻钟,八皇子全程种菜话题,无异常。
写完他合上册子,拢回袖子里,继续站在槐树后面。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站的那条巷子尽头,靠近东市方向的空气里,那股腥甜味比昨天又浓了一点点。
而东市的巷子里,已经有新的人开始发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