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少傅陆秉文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萧逸正在后院给灵果树苗修枝,小春子从前院跑进来,喘着气说外面来了一位老先生,穿深色官服,坐着一辆黑漆马车,随从不多但看着都有来头。
“说是太子少傅陆大人,来拜访殿下。”
萧逸把剪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
太子少傅,陆秉文,文官集团的核心人物,东宫属官之首,今年六十出头,三朝老臣,门生遍布朝野。
原身的记忆里,这个人从来没有跟八皇子府有过任何往来,逢年过节的例礼都免了,因为八皇子不在任何人的名单上。
今天忽然登门,只有一种可能。
皇帝让他来的。
萧逸换了件干净的青布长衫,把手上最后一点泥蹭干净,往前院走。
陆秉文已经在前厅坐着了,小春子上了茶,他正端着茶盏慢慢喝,目光在厅里的陈设上扫了一圈。
萧逸走进来,拱手行礼。
“陆大人驾临寒舍,有失远迎。”
陆秉文放下茶盏,站起来还礼,动作标准,姿态谦和,但那双眼睛在萧逸身上停了两秒,像是在打量什么。
“八殿下客气了,老臣今日贸然来访,是有一事想与殿下商议。”
“大人请坐。”
两个人重新落座之后,陆秉文没有急着说事,先夸了几句。
“殿下前些日子给太医院拟的方子,解了京城怪病之困,百姓感念,朝野称颂,老臣听闻之后,心中甚是欣慰。”
萧逸端着茶杯,笑了一下。
“陆大人过奖了,那方子是我府里老嬷嬷以前用过的偏方,算不得什么,太医院肯用已经是给我面子了。”
陆秉文看着他,目光温和,但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
“殿下天纵奇才,能以一己之力解京城之困,可见胸中自有丘壑,老臣在朝中几十年,见过不少青年才俊,但像殿下这样深藏不露的,少见。”
萧逸喝了一口茶,没接话。
陆秉文继续说。
“如今陛下年事渐高,储位悬而未决,朝野上下都在议论,大殿下宽厚,二殿下干练,各有千秋,但老臣看来,殿下之才不在他们之下,若能入主东宫、辅佐陛下,定是大夏之福。”
他停了一下,把茶盏放在桌上,看着萧逸的眼睛。
“老臣愿联络朝中同仁,共推殿下。”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
小春子站在门外,端着茶壶的手都僵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太子少傅,东宫属官之首,跑到一个废物皇子的府里,说要联络朝臣共推他为储君。
萧逸把茶杯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在飞快地转。
陆秉文是太子少傅,名义上是东宫的人,但东宫现在空着,储位未定,陆秉文这个太子少傅其实是个闲职,手里没有实权。
他今天来,大概率是皇帝授意的,替皇帝试探自己有没有夺嫡之心。
如果他顺着陆秉文的话接下去,就等于承认自己有争储的意图,消息传到皇帝耳朵里,等待他的就是猜忌和打压。
如果他直接拒绝得太干脆,也会引起怀疑,一个真正没有野心的人不会刻意去撇清,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急着否认。
所以他要做的是——装傻。
不接话,不表态,不拒绝,也不答应,用最自然的方式把话题岔过去。
萧逸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随意,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陆大人说笑了,我这个人您是知道的,从小体弱多病,文不成武不就,连朝会都撑不住,天天在家里种菜养身子,朝堂大事我哪里懂。”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
“东宫之位,大哥宽厚稳重,二哥干练精明,他们哪个都比我合适,我可不行,我这身子骨,连多站一会儿都喘,哪扛得起储君的担子。”
陆秉文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殿下过谦了,殿下能在疫病当前拿出方子救人,能在朝堂上为沈家说话,这份胆识和心胸,朝中不少人都看在眼里。”
萧逸摆了摆手。
“那方子是我府里老嬷嬷的偏方,碰巧有用,算不上什么本事,至于沈家的事,我当时就是随口一说,觉得沈家怪可怜的,没想那么多,陆大人千万别把我想得太高。”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今天阳光真好,后院的菜该浇水了,陆大人要不要留下来吃顿便饭,后院的菜新鲜得很,刚摘的。”
陆秉文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两秒。
一个主动把话题往种菜上引的皇子。
一个被人当众吹捧储位却无动于衷的皇子。
一个拒绝得滴水不漏、连半点话柄都不留的皇子。
陆秉文活了六十多年,在朝堂上见过的人太多了,有人装傻,有人真傻,有人藏锋,有人露拙。
但像萧逸这样,明明被人戳到最敏感的话题上,却轻飘飘地用一句“我今天阳光真好”带过去的,他第一次见。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
“殿下既然有事,老臣就不叨扰了,今日冒昧来访,还望殿下见谅。”
萧逸转过身,笑着还礼。
“陆大人客气了,有空常来坐,后院菜多得吃不完。”
陆秉文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逸站在前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那张清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陆秉文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巷子的时候,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八皇子府那块掉漆的匾额,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摇了摇头。
“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闭上眼。
马车往皇城方向驶去。
当天下午,陆秉文进宫复命。
萧渊在御书房召见了他,听完拜访经过之后,靠在龙椅上,许久没有说话。
陆秉文把萧逸的原话复述了一遍,一个字没添,一个字没减。
“他说他体弱多病,扛不起储君的担子,东宫之位让大哥二哥去争,自己只想种菜养身子。”
萧渊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陆卿,你觉得他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陆秉文顿了一下。
“回陛下,老臣看不透,说他真糊涂,他能在朝堂上替沈家说话,一针见血,说他假糊涂,他最后那句今天阳光真好,又不像是装的,老臣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年轻人。”
萧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朕的这八个儿子里,老八,藏得比谁都深。”
太监总管在旁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陛下,八殿下他,会不会有二心。”
萧渊摇了摇头。
“他要是有二心,就不会天天躲在府里种菜了。”
他拿起朱笔,在面前一份空白的折子上写了几个字,递给陆秉文。
“继续观察,不惊动,不打压,也不重用,朕倒要看看,这个深藏不露的儿子,到底能沉住气到什么时候。”
陆秉文接过折子,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萧渊一个人。
他坐在龙案后面,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老八。
你藏得够深的。
但藏得再深,终究是朕的儿子。
朕倒要看看,你这把刀,什么时候才肯出鞘。
八皇子府后院。
萧逸蹲在菜畦旁边,把一棵灵蔬从土里拔出来,抖掉根上的泥,放进竹篮里。
小春子蹲在旁边,压着声音问他。
“殿下,那个陆大人说的是真的吗,他真的会联络朝臣推您做储君。”
萧逸把第二棵灵蔬拔出来。
“他不会,他就是皇帝派来试我的,看我有没有争储的心思。”
“那您刚才为什么不说清楚,直接拒绝他。”
“直接拒绝就是心里有鬼,真正没野心的人不会急着否认,我要是急赤白脸地说我不想当储君,反而显得我在意。”
小春子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萧逸把竹篮递给他。
“拿去后厨,今天中午做汤。”
小春子接过竹篮,往后厨走去。
萧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灵泉边上洗手。
围墙外面,巷子里的老槐树后面,那个穿深色太监服的瘦高身影依然站在那里。
今天陆秉文来的事,他一定看到了,也一定会记下来送到御书房。
萧逸知道他在,也知道他在写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继续种菜,继续晒太阳,继续做他的废物皇子。
日头慢慢升起来,后院的灵田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清甜的气息飘过围墙,飘进巷子,飘到那个太监的鼻尖。
那个人微微动了一下,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
然后合上册子,拢回袖子里,继续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