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院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让人按萧逸说的方子煎了药。
五味药，连翘、金银花、板蓝根、甘草、茯苓，比例和常规方子不同，茯苓的用量比平时多了三成。
药煎出来之后，颜色偏深，气味比普通清热解毒的汤药多了一股淡淡的甘香。
齐院首先让年轻太医自己尝了一口，确认没有异常，然后给巷子里那户人家三个病患各灌了一碗。
妇人喝药的时候还在半昏迷状态，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小春子留下的那包草药里附了一张纸条，写着灌药的法子，用竹管慢慢从嘴角往里送，一次少送，多送几次。
年轻太医照着法子灌了半碗，妇人喉咙动了动，咽下去了。
两个孩子灌得更费劲，一个哭闹着不肯喝，一个已经烧得糊涂了，牙关咬得死紧，最后是齐院首亲自掰开嘴，用竹管一点一点送进去的。
灌完药，齐院首让人把窗户打开一条缝，保持通风，然后带着人退出去，留了一个年轻太医在门口守着。
半个时辰之后，屋里传出一阵咳嗽声。
守门的年轻太医推门进去看了一眼，跑出来的时候步子都在发飘。
“院首，那个妇人醒了，能说话了。”
齐院首正在巷子口给另一个病人搭脉，闻言猛地站起来，快步走进屋里。
妇人靠在炕上，脸色虽然还是黄的，但眼睛是睁开的，看见有人进来，嘴唇动了动。
“渴。”
年轻太医赶紧端了一碗温水过去，她接过来喝了大半碗，然后又躺下去，呼吸比之前平稳了很多，不像之前那样又浅又急。
齐院首搭了搭她的脉，指下的感觉和半个时辰前完全不同，浮而无力变成了沉而有力，气血虽然在亏损，但没有继续往下掉，反而有回升的迹象。
他又去看那两个孩子。
大一点的那个已经睁了眼，小一点的那个还在睡，但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嘴唇不再干裂发白，额头上的热也退了大半。
齐院首站在炕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五味寻常药，换了比例，多了一味茯苓，就能把无解的怪病稳住。
这个方子看起来平平无奇，实际上配伍的思路和他行医五十年的经验完全不同。
他又给旁边几家病患煎了同样的方子，一一灌下去。
到了傍晚，第一批喝药的七八个病患全部退了烧，有人醒了，有人虽然还在睡，但呼吸平稳，面色不再灰败。
消息在太医院内部传开之后，所有人都挤到东市来看。
有人翻开药方看了半天，看不出门道，有人试着分析配伍，发现五味药的比例很特别，茯苓的用量远超常规，但单看每一味药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齐院首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这方子从哪来的，只说是太医院连夜试出来的新方。
年轻太医们虽然疑惑，但眼看着病患好转，谁也不敢多问。
当天夜里，齐院首没有回府，直接进宫面圣。
萧渊在御书房召见了他，听他把东市疫区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老太医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启禀陛下，臣按新方煎药，半日之内，重症病患全部退烧，轻症病患恢复神志，效果之快，前所未见。”
萧渊坐在龙案后面，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什么方子。”
齐院首把药方呈上去，萧渊接过来看了一眼，几味寻常药材，比例有些特别。
“这方子是谁拟的。”
齐院首顿了一下。
他想起萧逸走之前叮嘱的那句话，别说是我给的，就说是太医院新拟的验方。
但面对皇帝的追问，他不敢隐瞒。
“回陛下，这方子……是八皇子殿下随口所授。”
萧渊的手指停住了。
“老八。”
“是，殿下说他府里以前有老嬷嬷得过类似的怪病，游方郎中给了这张方子，他让臣试试，臣试了，效果确实惊人。”
萧渊把药方放在龙案上，沉默了很久。
齐院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过了好一会儿，萧渊才开口，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回去之后，按此方批量煎药，分发病患，所需药材从太医院库房直接调拨，不够的从内库出，不许耽误。”
“臣领旨。”
“另外。”
萧渊拿起那张药方，折好，放在一边。
“此事不得声张，尤其不要提及八皇子，对外只说是太医院研制的新方。”
齐院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臣明白。”
“下去吧。”
齐院首磕头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萧渊一个人，他坐在龙案后面，看着那张折好的药方，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
一个在朝堂上随口一句话戳中王朝病根的皇子。
一个在御花园里从大宗师手底下全身而退的皇子。
一个在朝堂上一句话保下沈家的皇子。
一个随手一张方子就能解京城怪病的皇子。
他做皇帝二十多年，见过无数聪明人，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这么看不透。
关键的问题是，萧逸做了这些事，却没有一次主动出来邀功。
药方给了太医院，让齐院首说成是太医院新拟的，自己躲在后面连名字都不肯留。
朝堂上替沈家说话，也是被沈万鎏求到头上才出的头，事后没要任何回报。
御花园里藏拙，明明有本事却装作体弱，被三皇子推搡了也不反击，被全京城笑话做俯卧撑也不辩解。
这个儿子身上没有野心，没有争储的欲望，没有结党的心思，没有揽权的意图。
他就是在老老实实地当他的废物皇子，种菜，养身，过他的日子。
萧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萧逸的母妃，那个在他记忆里已经很模糊的女人，当年也是这么安安静静的，不争宠，不邀功，不惹事，在宫里安安静静地过了几年，然后一场病就走了。
萧逸的性格，随了他母妃。
萧渊睁开眼，看着御书房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拿起朱笔，在药方上写了两个字。
继续。
然后他把药方压在奏折下面，重新翻开一本奏折，继续批阅。
齐院首回到太医院之后，连夜安排人煎药，第二天一早，药汤就分送到了东市疫区的各家各户。
三天之后，东市疫区的病患全部好转，大部分人恢复了正常生活，剩下几个重症患者也在慢慢康复。
消息传开之后，京城百姓奔走相告，都说太医院研制出了神方，救了全城人的命。
有好事者去太医院打听方子是谁拟的，太医院上下口径一致，说是齐院首带着几位老太医连夜试出来的新方。
齐院首没有出来澄清，也没有接受任何采访。
他知道这张方子的真正出处，但他也记得皇帝那句不得声张的叮嘱。
而在城东八皇子府的后院里，萧逸正蹲在菜畦旁边拔草，灵蔬长势很好，叶子肥厚油亮，清甜的气息弥漫了整个院子。
小春子端着水壶从月亮门外面走进来，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殿下，外面都在传，说是太医院出了神方，治好了东市的怪病。”
“好事。”
“没人知道是您给的方子。”
“那就好。”
萧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灵泉边上洗手。
小春子跟在他后面，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句。
“殿下，您为什么不让别人知道是您给的方子，这可是大功一件。”
萧逸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看着院子里那片灵田。
“功劳越大，麻烦越大，我现在这样挺好，没人找我。”
小春子想了想，点了点头，转身往后厨走。
萧逸站在灵田边上，看了一会儿那些浓绿的叶子，然后弯腰摘了一棵灵蔬，放进旁边的竹篮里。
围墙外面，巷子里的老槐树后面，那个穿深色太监服的瘦高身影依然站在那里。
他今天在册子上写的是，八皇子府一切如常，无异常。
但他在合上册子之前，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府门。
他总觉得，那扇门后面藏着什么东西，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