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疫区的封锁令是三天前下的。
京兆尹调了两队禁军，把东市三条主巷和七条胡同全部围住，只留一个入口，由禁军把守，进出都要查验身份，许进不许出。
消息传开之后，京城里人心惶惶，东市附近的商铺关了门，住在别处的百姓绕道走，连菜市场都冷清了大半。
萧逸是在朝会结束后的第三天上午去的东市。
他没有穿皇子朝服，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深灰斗篷，头上还是那根木簪，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家道中落的书生，混在人群里根本不起眼。
小春子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盖着粗布，底下垫着几包从府里药房拿出来的寻常草药。
萧逸到太医院的时候，齐院首正准备带人再去疫区巡查。
老太医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背微微佝偻，但精神还算矍铄，正站在院子中间跟几个年轻太医叮嘱什么，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萧逸走上前，拱了拱手。
“齐大人。”
齐院首转过身，打量了他一眼，认出是八皇子，连忙还礼。
“八殿下，您怎么来了。”
“听闻京城时疫未平，我府里存了些草药，想送过去给百姓用，顺便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齐院首愣了一下。
八皇子。
朝会上那个打瞌睡的废物皇子，曲江宴上被人当众嘲笑五谷不分，御花园里被三皇子推搡的体弱皇子。
他心里本能地有些犹豫，觉得八皇子不懂医术，去了疫区也帮不上忙，反而添乱。
可萧逸是皇子，主动开口要送药，他也不好当面驳回。
“殿下有心了，只是疫区那边情况不太好，病患众多，气味也重，殿下身子弱，怕是不太方便。”
萧逸摆了摆手。
“无妨，我就在外面看看，不进去太久。”
齐院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那殿下随老臣来吧，不过要听老臣的安排，别往重症区去。”
东市疫区比萧逸预想的要冷清得多。
三条主巷里几乎看不到人影，偶尔有一两个穿灰衣的差役抬着担架从巷子里走出来，担架上躺着的人面色灰败，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沿街的铺面全部关着，门板上贴着京兆尹的封条，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碎纸，发出沙沙的响声。
齐院首领着萧逸走进第一条巷子，巷子两侧的民居里，每隔几家就有一户门口挂着白布，那是家里有人病倒的标记。
推开其中一扇门，屋里的气味扑面而来，浓重的药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闷在狭小的空间里散不出去。
靠墙的土炕上并排躺着三个人，一个中年妇人，两个半大的孩子，都是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呼吸又浅又急。
妇人勉强睁着眼，看见有人进来，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大夫，救救我的孩子。”
齐院首快步走过去，搭了搭脉，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回头对身后的年轻太医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
“脉象和前几日一样，浮而无力，气血亏损，痰湿内阻，但根子查不出来，灌了三天的药，一点起色都没有。”
年轻太医也是一脸无奈。
“院首，该试的方子都试了，清热解毒的、安神固元的、补气养血的，全部无效，有几个方子灌下去之后反而更重了。”
萧逸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他暗中催动观气术，目光从妇人身上扫到两个孩子身上。
三个人周身都缠绕着一层淡黑色的瘴气，很薄，但很浓，像是活的东西，从七窍往里钻，顺着经络往五脏六腑渗透。
瘴气的颜色和他之前在朝堂上看到的那四个官员身上的灰气不太一样，灰气是死寂的、不流动的，而这层黑气是活的，带着一种缓慢的侵蚀性，一点一点啃食着病患的气血和生机。
他再看齐院首和几个年轻太医，他们身上也有那层黑气，只是极淡，几乎看不出来，应该是这几天在疫区来回走动沾染上的。
萧逸收回目光，心里有了数。
这确实不是普通的风寒或时疫。
是邪祟之气入体。
和沈家商队遇到的那场瘴气同源，只是浓度和传播方式不同。
他走到齐院首身边，看了一眼炕上那个妇人的脸色，然后开口了。
“齐大人，我府里以前有个老嬷嬷，前些年得过一场怪病，症状和这差不多，浑身无力，嗜睡，吃什么药都不管用，后来有个游方郎中给了一张方子，吃了几天就好了。”
齐院首抬起头看他。
“什么方子。”
“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就是几味寻常的草药，连翘、金银花、板蓝根、甘草，再加一味茯苓，熬成浓汤，每天早晚各服一次，连服三天。”
齐院首听了，眉头皱了皱。
这几味药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清热解毒药，太医院早就试过了，单用其中任何一味都没有效果，但萧逸说的组合里，多了一味茯苓，比例也和常规方子不太一样。
他行医五十多年，对药性极熟，在心里默算了一遍那几味药的配伍，忽然觉得有些门道。
茯苓健脾渗湿，能把体内的浊气往下引，连翘和金银花清热解毒，板蓝根抗邪，甘草调和诸药，五味药合在一起，恰好形成了一个从表到里、从气到血的疏导路径。
这个组合不治本，但能把体表的邪气慢慢往外排。
齐院首沉吟了一下。
“殿下这个方子，老臣想试试。”
“试吧，反正这几味药都不贵，也没什么毒性，就算治不好也不会更坏。”
萧逸说完，顿了一下。
“不过齐大人，我有个不情之请。”
“殿下请说。”
“这个方子，能不能别说是从我这里来的，就说是太医院新拟的验方，我怕传出去让人多想。”
齐院首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殿下放心，老臣明白。”
萧逸没有再停留，把竹篮里的草药交给旁边的年轻太医，和齐院首告辞，带着小春子出了巷子。
出了疫区之后，小春子压低声音问他。
“殿下，您给的那个方子，真的管用吗。”
“管用，但治标不治本，能稳住病情，把邪气往外排，但根子在瘴气的源头，源头不解决，病还会再发。”
小春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萧逸回头看了一眼被禁军围起来的东市巷子，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东市，拐上长街，往城东方向去了。
车厢里，萧逸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齐院首是个务实的人，他给的方子只要有效，齐院首就会用，而且会帮他瞒住出处。
但那张方子只能缓解症状，不能根治。
要想根治，得找到瘴气的源头。
他睁开眼，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南边的天空。
那片暗色的雾气还在远处堆积，比昨天又浓了一些。
他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
沈万鎏那边查黑水塘的消息，应该快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