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在云端。
不是那种仙气缭绕、云雾缭绕的庄严场所，而是一间由无数全息投影服务器堆砌而成的钢铁方盒。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那是数据过载烧焦的味道。
我被两名狱卒押着，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金属门。
门轴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大厅中央的长桌前，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位端坐莲台、俯瞰众生的玉帝。也没有手持丹书铁笔、高高在上的太白金星。
坐在那里的，是一个穿着格子衬衫、头发乱得像鸟窝的男人。
他面前堆满了泛黄的纸卷，手里攥着一支钢笔，正在疯狂地计算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张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疲惫。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落在那些珍贵的文件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污渍。
是他。
那个在刑房走廊里，戴着金属手铐的老和尚。
不，现在他脱下了那身伪装僧袍，露出了里面那件印着“天庭财务部·三级清算员”的旧T恤。
唐僧。
或者说，这个被天庭当成不良资产处理的会计。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慈悲，只有一种看到救命稻草般的急切。或者说，他看到了一个即将被他拖入深渊的替死鬼。
我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金箍棒在手中轻轻转了一圈，砸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玉帝呢？”我嗤笑一声，“请我来签字，连个领导都不露面？天庭现在这么草台班子了？”
唐僧没有回答。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快得有些滑稽，差点被椅子绊倒。下一秒，他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这不是跪拜，这是一个绝望的人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姿态。
他的双手死死攥住我的手腕。他的指甲尖利，几乎嵌进我的皮肉里，疼得我眉头一皱。
“别挣扎了。”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漏风的破风箱，“合同签了，你才能保命。”
我冷笑一声，用力甩开他的手。
“老子当年大闹天宫，没求过谁，现在却要听你摆布？”
我低头俯视着他，目光如刀。
“那个戴手铐的是你，这个跪着求人的也是你。玄奘，你这一世，怕是没白挨刀。”
唐僧被甩得一个踉跄，但他没有站起来。他颤巍巍地从身下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泛黄的文件。
那文件封面已经磨损得厉害，边角卷起，上面印着几个血红的大字：
**《功德贷·分期还款协议》**。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重的老花镜。镜片后，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像两口枯井。
“这是你的还款计划。”他的声音干涩，“日息万分之五，逾期则抽离灵根。”
我扫了一眼文件。
第一行小字写着：**借款人：孙悟空（代号：001-高风险资产）**。
我嗤笑出声，一把夺过合同，粗鲁地甩开那些褶皱。
“五分利息？天庭现在的通胀率这么高了？”
我翻开第一页，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条款。
**第七条：还款方式。借款人需通过完成“九九八十一难”任务，获取对应功德点，抵扣本息。其中“九死一生”类任务，功德点折算率为1:0.8，即需额外支付20%违约金作为风险评估费。**
我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拿命还钱？”
我把合同拍在桌上，震得唐僧身子一颤。
“天庭这买卖做得够黑。原来所谓的‘取经’，就是让我们去送死，好赚那点可怜的利息。”
“闭嘴！”唐僧压低声音，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你以为你有得选？你的灵根已经被抵押给天道了！不签，明天就是破产清算，你的金身会被当成废铁拍卖！”
我沉默了。
确实没得选。
出狱那天，管理员告诉我，我的本金翻了一番，利息滚得比山还高。如果不签这份合同，成为“资产保全人”，护送这个废物去西天，我就得继续在那间小黑屋里待着，直到还清这辈子还不完的债。
签字。
不是为了成佛，是为了不坐牢。
我从腰间摸出那支用来写押子的金笔。在唐僧期待又恐惧的目光中，我咬破了手指。
血腥味弥漫开来。
我没有用墨水，而是直接用指尖蘸着血，在担保人那一栏签下名字。
笔尖——或者说，我的指尖——在纸上划破了纸背。
**孙悟空**。
这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子煞气。
我抬头，直视唐僧那双浑浊的眼睛。
“记住。”我低声说，一字一顿，“我是资产保全人，不是你的狗。谁敢动我一下试试，包括你。”
唐僧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缩了缩脖子，点了点头。
我收起金箍棒，把它变回绣花针，别在耳后。
“路上每遇一难，都是利息在涨。”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椅子上的唐僧，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你最好祈祷西天别太远。每多走一步，你的债务就多一分。要是半路上把你卖了，我可不负责擦屁股。”
说完，我转身走向出口。
身后传来唐僧绝望的呢喃声，细若蚊蝇，却在这钢铁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只要人活着……就能慢慢还……慢慢还……”
我冷笑一声，推开了大门。
门外，并没有我想象中广阔的天空。
阳光刺眼，有些失真，像是被滤镜处理过的廉价光效。
我眯起眼，看向门外。
一排整齐的妖兵正站在台阶下。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胸口别着银色的徽章。最显眼的是，每个人的脖颈处，都印着一串黑色的条形码。
那是债务ID。
领头的那个妖兵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天庭不良资产催收处·红孩儿分队**。
那些妖兵齐刷刷地向我行礼，动作僵硬，像是一台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我停下脚步，看着那领头的妖兵。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红发如火，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机械感。
“哟，猴哥。”那妖兵咧嘴一笑，声音里带着电流的滋滋声，“大驾光临。恭喜您，成功入伙。接下来，请配合我们进行‘信用修复’。”
我盯着他脖颈上那串条形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世道，真是变得有趣了。
连催收员，都开始打条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