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硬的金属触感像一条冰凉的蛇，顺着我的手腕死死勒住。
刑满释放的锣声没有响。
取而代之的，是头顶那盏惨白日光灯发出的一声短促电流音，紧接着，管理员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我耳边炸开：“检测到违约行为。原刑期终止，现追加赔偿条款。刑期延长至五百零一年，或选择‘灵根分期计划’。”
我死死盯着手腕上新刻的那个二维码。
幽蓝色的荧光在皮肤下跳动，像是一颗活着的虫子。刚刚烙上去时烫得钻心，此刻渗出的血珠混着淡蓝色的荧光液，顺着胳膊滴落。
*滴答。*
*滴答。*
血落在灰白色的混凝土地面上，迅速被地板缝隙吸收，留下一个个深色的星点。
我深吸一口气，肺叶里充满了消毒水那种令人作呕的甜味。
“五百零一年？”我舔了舔嘴角的血，嘴角咧开一个难看的弧度，“老子在里面被压了五百年，你们这帮算盘珠子响得比雷还快。刚放出来，利息又翻了一倍？”
那穿着黑色制服、戴着金丝眼镜的管理员面无表情。他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指节泛白，仿佛那张纸是什么剧毒物品。
我一把薅住他的衣领，猛地发力，将他提离地面三寸。
管理员的双脚悬空，鞋底在空气中划出两声轻响。他的眼镜片上反射着顶灯的白光，看不见眼底的情绪。
“老子大闹天宫，砸的是老子的玻璃幕墙！”我吼道，声音在狭小的刑讯室里回荡，震得墙皮簌簌落下灰，“赔偿个屁！那帮玉帝的杂碎，谁给他们批的修图？老子的猴毛是给你们擦马桶用的？”
管理员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动作优雅得令人作呕。他从我手中挣脱，从背后抽出一卷长长的纸卷。
“玉帝办公楼A座，第七层玻璃幕墙。”他语速平稳，像念一份菜单，“破损三块。合计功德点：五十万。”
*哗啦——*
长卷展开，足足有三米长。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铺在地上，一直延伸到我脚边。
“不结，就继续关。”他淡淡地说，“或者，签这份。”
我把他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着那份《资产损害明细表》，我冷笑出声。
“行。”
我走过去，扯过那卷纸，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躺着一支滴管笔，笔尖是金色的，透着股腐朽的贵气。
我没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条款，抓起笔，在“自愿放弃自由意志”那一栏停住。
那一栏后面，留着一个方寸大小的空格。
我手腕一翻，金箍棒瞬间凝于指尖，细小的棒尖点在纸上。
*刺。*
笔尖戳破纸张，在背面留下了一个透亮的洞。
我没有用那只笔，而是直接咬破指头，混着刚才流出的血和纸上的红墨，在那串编号上按了下去。
血混着墨，印在发黄的纸面上，像一朵绽放的红花。
“签完了。”
我卷起那签好的《还款协议书》，随手甩在管理员脸上。纸张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合同第一条，自愿放弃自由意志？”我站在门口，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沙哑的笑意，“呵，老子被压在五行山五百年，底下全是虫子和老鼠，自由意志早就烂得不能再烂了。你们收着也嫌晦气。”
我转身往外走，皮靴踩在走廊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五百年，利息算多少？”
身后，管理员整理了一下被甩乱的衣领，跟了上来。他的语速飞快，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排练好的KPI台词。
“按复利计算，您欠的本金翻番。加上逾期滞纳金、精神损失费、以及您刚才拒绝配合产生的沟通成本……”
他手腕一翻，一块巴掌大的计算仪亮起蓝光。屏幕闪烁了几下，数字疯狂跳动，最后定格在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数值上。
“目前总额：八十万功德点。”
管理员抬起头，看着我的背影：“您需要护送那位取经专员，去西天。路上降妖除魔获取的功德点，将自动抵扣您的债务。”
我猛地停住脚步。
八十万？
我回头，几步上前，揪住他的前襟，凑近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我们鼻尖几乎相触，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廉价咖啡和工业润滑油混合的味道。
“取经专员？”我压低声音，金箍棒在指间轻轻转动，发出呜呜的风声，“老子现在要的是还款计划，不是给你干免费苦力。你把我当牲口使，还得给我套上鞍子？”
管理员的眼镜片反过一道冷光。他也凑近，压低声音，语气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您欠的这八十万，是天庭发行的唯一一笔不良资产贷款。如果您不签，如果您不去护送，您就是天庭头号老赖。全界通缉令会在三秒内发布，地府的十八层地狱会为您预留VIP座位。”
我盯着他，捏着《还款协议书》的边角。
纸张边缘锋利，割破了我的手指。
忽然，我咧开嘴，露出满口尖牙。
那笑容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狰狞而疯狂。
“老赖？”
我嗤笑一声，把协议揣进怀里，拍了拍肚子。胃里空荡荡的，只有饥饿在啃噬。
“老子当年敢捅老天的窟窿，如今就敢让你们这帮资本家哭。八十万是吧？行，我看看这趟买卖能做多大。”
我推开刑房外那扇沉重的铁门，门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尖叫。
“说吧，那专员在哪？老子去会会他。”
门外，是灰蒙蒙的天空。
云层压得很低，像是一块块发霉的黑布，遮蔽了所有的光亮。远处是花果山的轮廓，如今那里早已不再是我的家园，只是一座标注着“资产抵押中”的不动产。
我跟着管理员走出刑房。
走廊尽头，是这座“信用修复中心”的主厅。这里没有威严的仙乐，只有无数台服务器运转的嗡嗡声，像是一锅煮沸的粥。
大厅中央，站着一个秃头老和尚。
他穿着一套藏蓝色的制服，制服下摆还沾着泥点，看起来像是刚从哪个泥坑里滚出来的。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双手被一副特制的金属手铐铐着。
两名戴着银色手铐的狱卒押着他，正往山门的方向走。
我眯起眼。
那老和尚走路的姿态很僵硬，每一步都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线拉扯着。他的脖子微微扭动，似乎在适应那副手铐的重量。
最让我在意的，是他背上那个公文包。
包的侧面，印着一个鲜红的印章。
不是天官府的玉玺，也不是如来的金印。
那是一个黑色的、带有齿轮和链条图案的标志。
下面印着一行小字：
**天庭不良资产清算局**。
老和尚似乎感应到了我的目光。
他停下脚步，慢慢回过头。
那张枯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慈悲，也没有恐惧。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重的老花镜，镜片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熟悉的、属于猎手的算计。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修长的手指探入公文包，抽出了一份新的文件。
文件的一角露在外面，封面上赫然印着几个大字：
**《团队理财补充协议》**。
他看着我，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文件，仿佛在邀请我加入一场盛大的骗局。
我握着金箍棒的手紧了紧。
那老和尚，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