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子镇上种麦的多了,开春要浇一遍返青水。河里的水不够,上下游就争。上游是柳河村,下游是王庄,王庄的渠要过柳河村的地。
柳河村的人在上游把渠口堵了,王庄的人夜里去扒开,扒了两回。两家来了七八个人,坐到所里。
李广田问,我抄。这回问得久,从上午问到晌午,又从晌午问到下半晌。七八个人说的话我都抄了,抄了六页。谁也说不清是谁先堵的。柳河村说王庄夜里扒口子,王庄说柳河村大白天堵了渠。两边的理都站得住。
李广田最后说,水按老规矩轮着放,谁再堵就找谁。两家人一块儿出门,走到门口为走哪条道还让了一下。
这事儿就这么了了。
水还是那些水,地还是那些地,两家到了夏收还是各收各的。
一个案子了了,卷就订上,入柜。往后再翻起来,翻到的是案由和结果,中间那些弯弯绕绕都压在纸里头。
那八本卷,我又摸过一回。
开春的集上人多。镇上逢五逢十赶集,卖菜苗的、卖锄头的、卖鸡崽的,一条街摆到东头。我一个月上不了一回集,去了也是买两样,一块肥皂,一包火柴。火柴是点灯用的,屋里那盏煤油灯,晚上点一会儿,看两页簿子就吹了。一年的灯油钱,差不多够买两斤盐,所以灯能少点就少点。
那阵子我手上还有卷要过。开春的活多,抄材料、复对、订卷、入柜这四样照做,剩下的空当拿来看卷。第二层九一年以前的我也抽了几本,八九年的一本,九〇年的两本,拆开都是死结。
看卷这个事,找个空当就能看。手上抄着材料,抄完一页歇一歇,歇的时候把旁边的卷抽出来摸一下,摸完搁回去,不耽误什么。那阵子我一天过四五本。
看卷的时候不冷也不热,一年到头就那几个月好坐。夏天热,手上出汗,纸一沾汗就起皱;冬天冷,手僵,翻页不利索。秋天最好,纸也干,手也干,一天能多过两本。
拆卷的时候我坐在桌前,窗户开着一条缝,风进来把纸吹得动,翻页得拿手压着。拆一本费一盏茶的工夫。旧线拆下来不扔,团起来搁进抽屉。抽屉里原先就有几团,都是从散卷上拆下来的,跟新线搁不到一块儿,就挨着放。
线是领来的,跟记录纸一块儿领,一年领两回。领的时候唐玉梅登记,写上年月日、数量、领的人。线是白的,棉线,一小卷一小卷,卷在纸轴上。用的时候从轴上抽一截剪断,剩下的还搁在轴上。我的抽屉里通常有两轴,一轴新的,一轴用了一半。用了一半的那轴,线头容易缠,缠了就得慢慢解。解线这个活急不得,急了就打成团。我解过一回,解了半个下午,解完手都是酸的。后来我就不让线搁着打结了,用完往轴上绕两圈。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半盒曲别针,一个墨水瓶改的针线盒,盒里搁着顶针,顶针用旧了,中间磨得发亮。
这些东西几年不动一回。
所里的卷订了三十年。八五年以前的卷是别人订的,那时候我还没进所。八五年到八七年是老周订的。老周手快,一天能订十几本,订完搁在地上晾一晾,说线也要透透气。我进所以后跟着他学过一阵,学的时候他教了我两回,头一回教打孔,第二回教系结,教完就不管了。他没讲过为什么这么系。我问过一回,他说就是这么系的。再问,他说你系你的。他系了那么多年,也没系错过。为什么这么系,不好说,大概就是那么学的。他走了以后,卷就是我订。我订不过来的时候小齐也订。小齐订得慢,一本要顶我两本的时间,他手细,纸码得齐,就是系结的劲小,线塞得浅。
我那间屋在所后头,一间,一张木板床,一个脸盆架。铺盖是家里带来的,褥子薄,冬天在底下垫一层稻草。屋角搁着两只木箱,箱子里是我的东西,也没什么,几件衣裳,一摞旧报纸。旧报纸攒了几年,捆过两回,捆了又舍不得扔。
活结那一本我又想过几回。想的是谁会打活结。所里订卷的就那么几个人。我进所以前是老周订的,老周走了以后是我,我忙不过来的时候小齐也订。老周的手法是死结,我的是死结,小齐的也是死结。所里定的是死结。
活结省事,绕一圈就成,不用咬线头,不用牙使劲。谁图快,谁就打活结。反正所里的活,图快的地方不止这一处。这话我想到这儿就搁下了。
我想过问人。问谁,没想出来。唐玉梅管纸不管卷。李广田管问话不管订卷,他跟陈怀山说过一回,说他不碰卷,卷是周德明的事。这话我听见了。听见了也没说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这话我记着。
陈怀山退了。他退的那年所里凑钱办了一桌,摆在食堂,老韩做的菜。老韩那天做了六个菜,有一道红烧肉,肉不多,底下垫的土豆多。陈怀山喝了两盅,反正他平时不喝,喝完了说了两句话,一句是谢谢大家,一句是你抄你的。前一句是对着满桌人说的,后一句是对着我说的。
他退的那年是九八年,到现在三年了。他搬去县上他姑娘那儿住,所里逢年过节让人捎点东西过去,捎过两回。他大概也不常出门。
簿子搁在抽屉里,纸边裁齐,拿线订的。九七年开的本子,到这会儿写了半本。写的东西不挨着,前一行是九七年的一桩,后一行是去年的一桩,中间空着。空的地方本来想补,后来也没补。
忙起来好。手上有活,那些事就搁在后头。搁在后头不是没了,是搁着。搁着的东西,你不碰它,它就不动。
院子里那几棵树发了芽,叶子刚出来,卷着,没展开。老韩扫院子,扫到树底下就绕开,说芽尖嫩,碰一下掉。他扫了十几年院子,每年这时候都绕。
那八本卷挪到了一格里最里头。挪的时候我把它们原样放回去的,序号没乱。
往后我又翻过几回柜子,翻的是别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