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后，我照去年冬天想的那样，把九一年到九三年的卷过了一遍。过的时候不动手，先把封脊上的年月看一遍，把线松的挑出来，挑出来的先搁在一处。线松的能拆，拆了不算坏。
这三年的卷在第二层，一个格挨着一个格，一共一百来本。我搬了凳子坐下，一格一格过。抽卷的时候不抽整本，抽半截出来，捏住封脊两头，轻轻弯一下。线紧的，弯着不动；线松的，一弯纸页就往两边错，错出一道缝。
挑了三天，挑出来八本。
开春以后所里的活不算多。雪化了，院子里的地先是稀，后来干了，裂了几道口子。老韩把炉子停了，烟囱拆下来，拿笤帚把里头的灰捅出来，捅出一脸的黑，他也不擦，说天不冷了，不用烧了。这话他说得早了些，过了半个月又冷了一回，冷那几天也没再生火，就那么过去了。
八本搁在桌上一溜排开，按年月排的，九一年的两本，九二年的三本，九三年的三本。订卷的家伙搁在抽屉里，针两根，一根粗一根细，粗的扎孔，细的穿线。线是一小卷白棉线，还有半盒红印泥，年头久了发干，要用得拿水蘸一蘸。桌角那个算盘搁着，我不怎么用。
我拿细针挑第一本。这本是九一年十二月的，封脊上的字是我写的，写得往外撇，那几年我写字还爱往外撇，一撇就收不住。针从线头底下穿过去，往上一抬，线头翘起来。线头塞在左角，塞得深，剪到根，摁得平，不拿指甲顶着按是摸不出来的。我把指甲抠住线头，顺着线往回走，线穿在孔里，过了孔就剩一个扣。扣压在封底夹层里，封底是两层纸粘的，粘得不算牢。我拿刀尖把纸挑开一道口，挑开就看见扣。
扣是死结。绕了两回，收紧，线头压在底下。绳勒过的地方，纸被压出一道浅槽。
我把它重订回去。孔是旧孔，穿线，绕一圈，系死结，剪线头，塞左角，摁平。摁的时候用大拇指顶着那块地方搓了两下。
第二本是九三年三月的，拆开也是死结。
第三本是九二年十一月的。这本抽出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纸比旁边的松，一掀就往两边分。针一挑，线头出来了。拿指甲往外一带，线就出来了。
出来得太顺。
我把线往里送回去，再往外带。还是顺。线在孔里走，跟穿进去的时候一个劲，没有一处绊住。
我把封底翻开，找到那个扣。
扣是活的。
所里的打法是死结，绕两回，收紧，线头压到底下，压得死死的，拿指甲抠都抠不动。这个是绕一圈，线头从圈里回穿过去，一头收紧，另一头还露在外头。露在外头的那一头，拽一下就开。
我拽了一下。结开了。
三根线头散在手上，一根是穿进来的，一根是回穿过去的，还有一根是掐断的。掐断的那根不长，剪得齐。
我把线搁回桌上，坐了一会儿。
死结这个东西我知道。我打了十来年，绕两回，拿牙咬住线头，手上使劲，使匀了结才圆，圆了才咬得住。打紧了就是打紧了。可我打的死结，年头长了，纸一动，线也会退，退了以后看着也松，一抠就开。这种我碰见过好几回。退了的结，抠开一看还是死结的形，绕的圈还在，只是松了。
这个不一样。这个没绕第二回。
我又把线穿回去试了一遍。绕一圈，回穿，收紧一头，另一头往外抽。抽得出来。
订卷这个活，讲究一个结实。卷要存几十年，纸会烂，线不会。线要是松了，纸就散，散了就少页，少一页这本卷就废了。工本是一回事，里头的字要重抄一遍才叫麻烦。所以所里定的是死结，死结咬得紧。谁定的这个规矩，我说不上来。我学的时候就是这么学的，学的时候没问过。小齐学的时候我也没跟他讲过为什么，我说绕两回，他就绕两回。他绕得挺好，就是塞得浅。这种事不用问为什么，问了也没人答，答了也未必是原来那个理。
第四本是九三年的，死结。第五本是九一年的，死结。第六本九三年的，死结。第七本九二年的，死结。
第八本是九二年腊月的。拆开，线头塞着，线在孔里过，顺着线找回去，找不到扣。扣不在。线从两个孔里穿过，绕过封底，两头都塞进左角，两头都是断的，断口一齐。中间没有结。反正线是穿过去了，不穿过去，两头到不了左角。
八本看完，六本死结，一本活结，一本没结。
线松不是一年两年的事。纸是硬的，线是软的，一本卷搁在柜子里，一年到头不动，纸吸潮，涨一点，线就跟着松一点。搁得越久越松。九一年的卷搁了十年，比九三年的松，大概也跟那几年发的纸有关系。我挑的都是松得厉害的，松到一弯就错页的那种。松到那个地步，本来也该拆了重订。反正卷是死的，人是活的，隔些年就得摸一遍。
我把这八本一一重订。重订的时候，不管原来是什么结，我打的都是死结。活结那本，我打得比平时紧，牙咬着线头，腮帮子发酸。没结那本，我把两个头并起来，绕两回，系死，剪齐，塞进左角。八本重订完，排在一起，封底都是平的。
摸上去，都是那么一个小小的鼓包，不拿指甲顶着按，摸不出来。
那天的事我没跟谁说。唐玉梅问过一回，问我怎么一下子拆这么多。我说线松了，一块儿重订。她说哦，就走了。她那阵子正学骑自行车，从院里骑到街上，绕一圈回来，车铃铛摁得响，摁一下响一下，没人没车也摁。
唐玉梅学骑车学了一个多月。她那辆车是女式的，二六，红的，车梁弯下去。她先在院里推，推熟了骑上去，一骑就歪，歪了就下来，下来再骑。差不多一个月，她能从院里骑到街上，绕一圈回来。回来的时候车铃铛一路摁，摁一下响一下，没人没车也摁。她说摁着心里有底。
活结的那本，编号是九二年十一月第十七。没结的那本，编号是九二年腊月第三。这两个号我记住了。记住也没地方写。簿子上记的是年份、月份、案由，一行一行，写不进这个。搁在心里，心里不用钥匙。
后来我又想了一回，想的是那本没打结的。没打结是忘了，还是压根没打算打。忘了是常有的事，我也有过系完线忘了剪线头的时候，剪子就在手上。可忘了打结跟忘了剪线头不一样。剪线头是收尾，打结是中间的一步，手上绕到那儿，绕不过去。两头都塞进了左角，塞得还挺齐，说明手是过了一遍的。手过了一遍，怎么会没看见没打结。不知道怎么弄的。想不通的事搁着就搁着，也不好说。搁着的东西搁在心里，不占地方。
第二层还剩不少卷没过。开了春活也多，我打算一天过几本，慢慢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