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以后,我看卷多了一样事,看线头。
线头塞在哪儿是个习惯。所里的习惯是塞封底内侧左角。这个习惯我学的时候就是这么学的,学的时候没问过为什么,后来跟小齐说过一回,也说不清是谁定的。反正所里的卷都这么订,订出来的卷封底都是平的。
订卷这个活,一年下来要订一百多本。订的时候先码纸,纸要码齐,齐了才打孔。打孔用的是锥子,锥子是铁的,把上缠着一圈布,缠布是怕硌手,布是蓝的,用久了发黑。孔打两个,一左一右,离书脊两指宽。孔打好穿线,线穿两回,绕一圈,系死结。系结的时候要拿牙咬住线头,手上使力,使力使匀了结才圆。系完剪线头,剪到剩一小拃,塞左角,摁平。这活我做了十来年,一天不做手就闲得慌,闲了就想找点纸来订。
我先看的是自己订的卷。九九年订的、九八年订的,还有更早的,抽出来一本一本摸封底。摸的时候不翻页,就拿手指头在封底内侧走一遍。我的线头都塞在左角,塞得深,剪到根,摁平,摸上去是一个极小的鼓包,不拿指甲顶着按,摸不出来。
小齐订的我也看过几本。他的线头也在左角,位置对着,就是塞得浅一点,摸上去能摸到一个小疙瘩。他说过塞浅了看不出来,我说摸得出来。他那几本,一般人也摸不出来,得是干这行的人。
桌上还有个算盘,我不怎么用,搁着。抽屉里有半盒印泥,红发的,年头久了发干,要用得拿水蘸一蘸。桌上那盏台灯是年前换的,比旧的亮,照在纸上一片白。
再往前的那些卷,我看得多。
八七年到九三年,那几年订的卷,柜子里还多。我抽了一批,大概四十来本,按年份抽,隔几本抽一本,抽出来看线头。看的结果是这样:绝大多数在左角,位置都对着。有五六本不在左角,有的在右角,有的在中间,还有一本线头根本没塞,就拖在封底外头,拖了一小截。
这五六本我没有细究。订卷这活不是一个人订的,我进所以前是别人订,我进所以后是我订,中间也换过人。一个人一个手法,手法不一样很正常。左角是所里的规矩,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谁手上一懒,位置就偏了。偏了也是订上了,卷还是那个卷,入柜的时候没人看线头。
看了一个月,看不出别的。都是左角,都是死结,都是棉线。
看卷的时候我坐在桌前,屋里开着窗户,纸容易被风吹动,翻页的时候得拿手压着。看一本大概费一盏茶的工夫,看完顺手摸一眼封底,摸完搁回柜子。搁的时候先看封脊上的年月,找到那一格再往里塞。一个格里的卷都按时间排,早的在前,晚的在后。这个顺序谁排的,不知道,反正一直是这个顺序,大概别的所也这么排。排的时候有的卷厚有的卷薄,厚的搁在底下,薄的搁在上头,免得压坏。
那阵子我把柜子里能看的卷看了大半。看的时候不耽误干活,抄材料、复对、订卷、入柜,这四样照做。看卷是插在空当里看的,一天看几本,看完搁回去,位置不错。搁回去的时候我会顺手把旁边的推平,一个格里的卷要齐,齐了才好找。
夏天里所里出过一件事,东头一户人家的鸡死了十几只,疑心是被人下的药。李广田去问了,问了一天,问出来是那家自个儿的麦子发了霉,掺在鸡食里,鸡吃了死的。李广田问的时候还是照老规矩,问了半天,问出来的多半用不上。材料上落的是误食霉粮,非他人所为,这十个字是我写的。
夏天过了一半,伏天里下了几场雨,雨一停就热,屋里闷。
那阵子镇上通了广播。每天早上六点半响,先放一段曲子,再念新闻。所里没有喇叭,广播是从街上传进来的,隔着一层窗户纸,听不真切。唐玉梅说县上的所里都有喇叭,报数不用人喊。我说咱们这儿地方小,用不着。
秋前县上发了一回表,让各所报固定资产。表上分的栏多,房子、家具、车辆、器械,一样一样报。档案室的柜子算家具,报的时候得写尺寸和数量。我拿了尺子去量,三个柜子高矮一样,都是一米八,一个宽八十,另一个宽七十五。量完报上去了。绿柜子那个也报了,报的是锁着的,里头的东西不详。
入了秋以后所里的事多起来。麦子收完,场院上又热闹,有为了场院地界吵的,有牲口跑进人家地里吃了庄稼的。材料一天来两三份。李广田问话,我抄写,抄完复对,复对了签字,签完订卷,订完入柜。他那个搪瓷缸一天续两回水,续的水是灶房烧的,灌在暖壶里,暖壶是竹壳的,壳上那道口子还在。
那五六本不在左角的卷,我没再想。想也没用,凭线头认不出人,这个道理我上一回就弄清楚了。弄清楚以后心里反倒清静了些,清静了几天,那点东西又回来了,还是在原处。
有一天小齐问我,一本卷订完以后为什么要摸一遍封底。我说习惯了。他又问,摸出来过什么没有。我说没有。他说那摸它干什么。我说不上来。他笑了一下,接着抄他的材料去了。
这句话我记着。
李广田那年夏天还是天天来。他的腰不行了,坐着的时候得往椅背上靠,靠一会儿又坐直,坐直了再靠。他问话不再站着,就坐在椅子上问,问完了让人走,自己坐着歇一会儿。他跟陈怀山说过一回,说手上还有三桩没完。陈怀山说那就等完了一起报。他嗯了一声。那天他桌上多了个药瓶,白塑料的,瓶身上的字小,看不清写的什么。
那阵子我把簿子上的事看得轻了。以前翻开簿子,一行一行看,看得心里沉。后来我把它搁着,不常翻。不翻也不是忘了,是搁着。搁着的东西,你不去碰它,它就不动。
入伏以后天热,档案室的窗户开着,纸容易被风吹,我把窗户关了一半。开着的那一半对着院子,能看见柿子树。树上的柿子还小,青的,一簇一簇挂在枝上,风一吹就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