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10日，一辆警车停在坐落于某个城中村的小区门口。
那是一个典型的老旧城中村，楼房挤得密密麻麻，电线像蛛网一样在楼与楼之间牵扯着，晾晒的衣服在风中摇晃，楼下的水泥地面坑洼不平，积着昨夜的雨水。警车是白色的，车身上印着蓝黑色的条纹，车顶的警灯没有亮，可它停在那里本身就是一个醒目的存在。路过的居民放慢了脚步，有人停下来张望，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三个穿着黑蓝相间制服的民警走下车，为首的那个又高又胖，另外两个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向他们迎面走来的是个头发稀疏的体态微胖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领子立着，裤腰提得很高，裤腿有些短，露出脚踝处一截灰色的袜子。他的脸圆圆的，皮肤泛着油光。他从小区门口的小卖部旁边快步走出来，跑到民警们跟前，两只手在身前搓了搓，又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握在了一起。
“是你刚才报警说有人失踪了？”带头的胖民警一边问上官，一边将肩膀上的执法记录仪打开开始录像。镜头对准了面前这个中年男人的脸，红色的指示灯在闪烁。
“是我，是我。我是他的房东。”上官连忙点头哈腰回答道。他的声音有些急，像是在解释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但又不得不解释的事。“人现在肯定是联系不上的了，我在他的房间找到了手机和身份证。”说着，上官将邱伟的私人物品递过去。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一部手机和一个卡包。手机屏幕是黑的，左上角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卡包是深棕色的，拉链头断了一半，里面隐约能看到身份证的边缘和几张卡。
带头的那个又高又胖的民警，很自然地将邱伟的私人物品接下。
“你还知道什么？”胖民警随手将邱伟的东西递给另一边的同事，然后看着那个年轻的同事把密封袋收进公文包里。
上官顿了几秒钟回忆着，“上个星期早上……”他说，目光从民警脸上移开，落在脚下的水泥地面上随后突然抬起头。“对，就是上个星期的早上，我看见他在小区门口打车。后来就再也没见他回来了。”
“你确定是上个星期？”胖民警追问了一句。
“确定。是周三还是周四来着……反正是工作日。我那天早上出来倒垃圾，看见他站在路边等车。我还跟他打了个招呼，他没听见，直接上了出租车就走了。”上官搓了搓手，“从那之后我就再没听到过他屋里有动静。我寻思着不对劲，就用备用钥匙开了门，进去一看，人不在，手机和身份证都在桌上放着。我这才报的警。”
胖民警一副官腔地说道：“我们先一路查询附近能看到的监控录像寻找线索，人又不会凭空消失。”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敷衍的笃定，像是在说“这种事我们见多了”。他朝围观来的群众摆摆手，手掌在空中扇了两下，“就这样吧，大家回去吧，我们要回去调查了。”
围观的人群没有立刻散。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踮着脚想看清警车里的装饰。
胖民警没有再多说，转身拉开车门，把自己塞进副驾驶座里。他的身体很沉，坐下去的时候车子的悬挂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响。
胖民警坐在副驾驶上，把装有邱伟私人物品的密封袋扔在车子的中控台上面。密封袋滑了一段，停在仪表盘旁边。
“最近所里案子越来越多了。”胖民警的肥脸对着刚来的辅警说道，同时他将座椅往后调了三十度，身体陷进靠背里，两只手搁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这件案子你一个人来做，反正也就是走个流程的事情。”
他说“走个流程”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杂活。他的眼皮半阖着，像是已经准备好在回所里的路上睡一觉。
新来的辅警握着方向盘，紧盯着路面和后视镜。他的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搭在方向盘的九点钟和三点钟位置，姿势标准得像是刚从驾校出来。他冷冷地回应着：“知道了。”
十分钟后，一行人回到派出所。
派出所在一栋老办公楼的一楼，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写着派出所的名字，一块写着社区警务室。走廊里铺着浅灰色的地砖，墙壁上半截白、下半截绿，绿漆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白灰。空气中混着打印机墨粉的气味和茶水间的咖啡香。
辅警肖恩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他的工位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一个铁皮文件柜。桌上放着一摞待处理的文件、一盒抽纸、一个保温杯和一本翻了一半的台账。他把装着邱伟私人物品的密封袋放在桌面上，看了看，然后想了想，还是先把邱伟的手机从袋子里取出来，找来一根充电线，把手机插上。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正在充电，电量百分之零。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等它先充上一点电交给主管破解。
随后，肖恩在电脑上输入邱伟的身份证号码。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系统加载了几秒，然后屏幕上跳出了邱伟的信息页面。
很干净。干净得有些过分。
基础户籍信息显示他出生在本地，年龄、住址、家庭成员都在。可往下翻，所有的其他条目都是空的。没有出入境记录。没有机动车信息。没有房产登记记录。没有交通出行记录——没有火车票，没有飞机票，连一张公交卡的登记信息都没有。没有酒店住宿记录
电脑屏幕上的这个人，干净的就像一张白纸。或者说，像一张被擦干净了的白纸。
肖恩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把页面从头拉到尾，又从尾拉到头。那些空白的栏目像是一排排沉默的窗口，每一个窗口后面都没有东西。他试着在搜索引擎里输入邱伟的名字，跳出来的结果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一个同名的中学教师，一个同名的房产中介，一个两年前因为酒驾被吊销驾照的人。没有一条是关于屏幕上的这个邱伟的。
他把椅子往后靠了靠，伸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股淡淡的枸杞味。他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上。身份证上的照片和系统里存档的照片是同一张，一个面容普通的男人，圆脸，浅眼窝，头发很短。跟他想象中的“失踪人口”不太一样。可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有一根坏了，每隔几秒就闪一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他想到了邱伟的父母。
系统里有他们的联系方式。父亲叫邱建国，母亲叫周慧兰，住址在城西光明路锦绣小区。电话号码也登记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会儿，光标在“拨号”那个按钮上闪动。
他想打这个电话。按照流程，失踪人口的家属应该第一时间被通知。可他的手指没有按下去。他想起上官说的那句话——“我在他的房间找到了手机和身份证。”一个出门的人，手机和身份证都不带。这本身就不正常。可那个胖民警说了，走个流程就行了。
他又想起系统里那些空白的栏目。一个活了二十五年的人，怎么可能没有任何记录？除非他从来不需要那些记录。
肖恩把光标从“拨号”按钮上移开，关掉了拨号窗口。他把页面切回邱伟的基础信息，用鼠标点了一下“打印”，打印机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嗡嗡地响起来。他站起来去取打印件，走回来的时候在工位旁边站了一会儿。办公室的窗外能看到派出所的院子，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一个穿着制服的同事正在擦车。阳光照在车顶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他把打印件夹进一个空白的文件夹里，在封面上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邱伟失踪案ing”。他把文件夹放在文件柜的第三层，和其他几个同样标签模糊的文件夹并排。
然后他回到工位上，把充了百分之三十的手机前去交给主管破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