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北伐，唐肃宗谋划已久。
安庆绪退守邺城后，在河北诸郡招募新兵，蔡希德、田承嗣、武令珣各率所部前来会合，总兵力达六万。
虽然之前唐肃宗接受了史思明的归降，封他为归义王兼范阳节度使，但李泌说得对，史思明并非真心投降，而是缓兵之计。
这个人据守范阳，坐拥八万重兵，手握安禄山从两京掠夺来的如山财宝，野心比天还大。他归降大唐，不过是在观望，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唐肃宗遵循李泌的建议，他下令各地方节度使做好调兵遣将的准备，定好一个日子，同时北进，一举拿下叛军的老巢。
九月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凉意和尘土的气息，也带着一股隐隐的不安。
长安城外，军旗猎猎。
龙涯安骑在马上，白色的披风在风中翻卷。他的面容沉静如水，目光坚定而深远，望着北方的天际，不知在想什么。
兰凌博在他身侧，空荡荡的左袖被风吹得笔直。他用仅存的右臂握着缰绳，手指微微用力。他的目光不时投向长安城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妻子，有他刚刚出生几天的女儿。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挂在马鞍旁的那个小包袱，那是天禽连夜替他收拾的，里面有几件换洗衣裳、一包干粮、一小瓶金疮药，还有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朵兰花，针脚细密，是她的手艺。
他没有把那块帕子拿出来看，他知道，看了就会想，想了就会分心，分心就会出错，出错就会死。他不想死，他还要回去。
宋子仁和全择生跟在后面，两个少年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当初听说被封为千夫长时藏不住的兴奋。
他们已经不是当初那两个毛头小子了，他们上过战场，见过血，知道战争不是儿戏。
他们望着前方那条通向远方的官道，心里有一种被时代裹挟着、身不由己向前走的宿命感。
武天心站在城门口，怀里抱着龙天涯。她没有像别的妻子那样千叮咛万嘱咐。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龙涯安。
龙涯安回过头，看了武天心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可他一个字也没有说。他觉得都老夫老妻了，无需多言，一个眼神就足以交代一切。
然后他转过头，策马向前，再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官道上越来越远，白色的披风在风中翻卷。
龙天涯趴在武天心的肩头，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白色披风，小嘴一瘪，眼眶红了。他忍了一下，没忍住，大声喊了出来：“爹爹！早点回来！”
那童稚的声音在空旷的官道上飘了很远很远， 不知道它有没有传到龙涯安的耳朵里。
九星院落里，天禽抱着兰心，站在窗前。秋日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暖洋洋的光斑。
她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一半身子被阳光照着，一半藏在阴影里。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兰心睡得很熟，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她不知道她的父亲已经走了，不知道她的父亲还能不能回来。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睡着，在这个温暖的、安全的怀抱里，做着只有婴儿才能做的美梦。
天禽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脸颊，那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梦。她的指尖从女儿的额头滑到眉心，从眉心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那小小的、花瓣一样的嘴唇。
兰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是在笑。
天禽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样让眼泪流着，一滴一滴地落在襁褓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窗外，长安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城墙上的旗帜在晚风中缓缓飘动。
远处，官道的方向，烟尘还在，还没有散尽。残阳将那片烟尘染成一片金红，像一条流淌在天边的血河。
秋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摇摇晃晃，将母女俩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天禽将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兰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小嘴一撇，似乎要哭，可又忍住了，继续安安静静地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