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旗压沙,风势骤然转烈。
大漠沙朔盟的玄黑大旗在远处沙丘顶端彻底铺开,旗面猎猎作响,带起一阵沉闷的破风声。原本空旷死寂的戈壁,瞬间被一股蛮横霸道的肃杀气息填满。
数十道黑衣人影顺着沙脊快步压下,步伐整齐、进退有序,完全不是散兵游勇的江湖做派。每个人腰间都悬着同款银色沙刃腰牌,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微光,是沙朔盟核心精锐的标识。
他们速度极快,不过片刻,便合围至风沙驿百步开外。
驿舍门口满地干涸的血迹、横躺的死士尸体,落在这群人眼里,没有掀起半点波澜。既无惊讶,也无诧异,像是早已预知这里的一切,见怪不怪。
周老兵瞬间绷紧全身,下意识往前半步,挡在陈砚身侧,掌心死死扣住短刃,喉间发紧:“是沙朔盟的死忠精锐,来者不善。”
漠北谁都清楚,沙朔盟扎根边疆数十年,是这片无人管束的戈壁里最霸道的江湖势力。他们不尊官府、不恤人命、不讲道义,从头到尾只认两样东西——利益、强权。
谁给的好处够多,他们就替谁卖命。
谁站的位置够高,他们就依附谁。
常年游走在朝野与塞外的夹缝之间,刀口舔血,逐利而生,从未有过半分底线。
陈砚静静立在原地,身姿依旧挺拔。
他左手彻底僵死垂落,毫无知觉,脸色依旧泛着寒毒发作后的惨白,周身气力尚且没有完全回笼。可他眼神平静沉稳,面对步步逼近的盟众,没有半分慌乱。
经历昨夜死士嫁祸、七日屠村死局、寒毒刺骨重创,他早已看透,麻烦只会层层叠加,绝不会到此为止。
朝堂权奸动不了他的名,便动用江湖势力;暗杀不成,便明抢硬逼。
片刻后,人群分开,一名中年汉子缓步走出阵列。
此人一身劲装,身形魁梧硬朗,眉眼锋利刻薄,周身带着常年厮杀沉淀的戾气。他腰间悬着一枚比旁人更大的沙刃令牌,掌心把玩着一柄细长弯刀,刀身透亮,寒气逼人。
是沙朔盟漠北分舵的主事,沙九。
在漠北江湖,沙九之名,代表的就是狠绝、贪婪、不留余地。
沙九目光扫过满地尸体,最后落在陈砚身上,语气轻慢又霸道,没有半分客气:“陈校尉,三年归隐,倒是把自己藏得安稳。”
他认得陈砚。
数年前陈砚戍边守隘,沙场威名震彻漠北,就算沙朔盟盘踞边疆,也向来不愿正面招惹这位铁血校尉。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陈砚,卸甲无职、孤身一人、身带旧疾,早已没了当年震慑边疆的威势。
陈砚淡淡开口:“沙舵主远道而来,何事?”
沙九嗤笑一声,收起把玩的弯刀,眼神直白又贪婪:“明人不说暗话。交出你怀中的那本账册,今日我带人转身就走,不扰驿中百姓,也不伤你性命。”
直白的威逼,没有任何迂回遮掩。
周老兵心头一怒,咬牙上前:“账册乃是真相凭据,你们江湖中人,为何也要掺和朝堂权斗!”
“掺和?”
沙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转头扫了周老兵一眼,眼神满是不屑:“江湖人本就是无根无凭的浮萍,谁有权、谁有利,我们便为谁做事。朝堂博弈、世家争利,从来都不止庙堂之人入局,我们这些边疆武人,本就是权贵手里的刀。”
这话坦荡,也足够冰冷现实。
江湖从不是世外清净地。
所谓江湖道义,在绝对的利益和强权面前,一文不值。
沙九重新看向陈砚,语气直白交底,彻底撕开所有伪装:“我也不瞒你,谢氏世家早已重金托我。只要取回这本账册,许我沙朔盟垄断关外三年粮贸盐路,这份好处,足够我盟上下吃十年。”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我沙朔盟数百兄弟靠戈壁吃饭,谁给活路,我们就替谁杀人办事。你守你的苍生大义,我们逐我们金银厚利,谈不上对错,各取所需而已。”
一番话,彻底戳破所有局外假象。
追杀、嫁祸、围堵、江湖入局,从来都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谢氏身居京华高位,手握权柄,动动手指,便能撬动边疆最大的江湖势力。朝堂执笔定黑白,江湖持刀行杀伐,里外配合,层层合围,就是要把陈砚逼到绝境,逼他弃卷、逼他认罪、逼他彻底屈服。
陈砚眸光微沉,心底最后一点侥幸彻底消散。
他原本以为,这场祸局,只是世家私怨、朝堂储争。
此刻才彻底看清,十年人为边祸,早已盘根错节。世家、江湖、暗卫、边关眼线,尽数被利益捆绑在一起。所有人都是棋子,所有人也都在借着棋局谋私利。
人人逐利,无人问心。
人人趋权,无人守善。
沙九见他沉默,语气再度变冷,施压逼近:“陈砚,我敬你当年戍边功绩,才好言相劝。你如今孤身一人,身染寒毒,左手已废,凭你一己之力,护不住这本账册,更护不住驿中这些老弱流民。”
“识相点,交卷保命。”
“执意死守,今日风沙驿,鸡犬不留。”
他话语直白凶狠,没有半点掩饰。江湖势力出手,不像暗卫死士只求嫁祸构陷,他们不讲律法、不讲罪名,只讲结果。拿不到账册,便直接屠尽满门,抹平所有痕迹。
周老兵双拳紧握,全身紧绷,死死挡在陈砚身前,做好死战的准备。
驿舍屋内,隐约传来孩童细碎的呼吸声,一众百姓尚在无知安睡。
门外却是步步逼近的屠刀,冰冷残酷的人心。
陈砚缓缓抬眼,目光平静望向沙九,语声不高,却异常坚定:“账册,不可能交。”
一字一句,没有退让余地。
这本卷册一旦交出,十年沉冤彻底封存,千里万民性命尽数陪葬,朝堂权奸继续操盘,往后大漠依旧年年烽火、岁岁流离。
他可以死,可以背负污名,可以孤身赴死局。
但绝不能,亲手葬送整片大漠的公道与生机。
沙九脸上的耐心彻底耗尽,眼底最后一丝客气尽数褪去,翻涌着冰冷的杀意:“看来,你是执意要寻死。”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
身后数十名沙朔盟精锐瞬间拔刀出鞘,寒光连片亮起,凛冽杀气瞬间笼罩整座荒驿。
就在大战一触即发之际,沙九忽然抬手,再度制止众人。
他慢悠悠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巧精致的玄铁令牌,掌心翻转,稳稳亮出。
令牌通体沉黑,边角刻着细密云纹,正中镌刻一道狰狞龙形暗纹,纹路深邃,制式尊贵,绝非江湖私造,也非寻常官府信物。
沙九眼神傲然,字字清晰落下:“陈砚,你以为我只是受谢氏雇佣?睁大眼看清楚,这是谁的令。”
“我奉——二皇子王府暗令行事!”
玄铁令牌映着大漠寒光,尊贵又冰冷。陈砚盯着那枚王府暗符,心底骤然掀起滔天巨浪。他终于彻悟,这场棋局早已不止世家私谋,当朝皇子早已暗中入局、操盘一切。十年边疆人为战乱、谢氏贪腐牟利、江湖逐利为刀、七日屠村死令,从头到尾,都是皇家储位博弈的血腥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