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亮了,惨白的天光铺满整片戈壁。
风沙驿门前的鲜血,被风吹得渐渐干涸,一块块暗红印在黄沙里,刺眼又顽固,怎么都盖不住。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黑衣死士的尸体,安静得像是从来不曾活过。
这些人千里赶路跑来送死,说到底,只是别人手里随便丢掉的棋子。
驿屋里依旧安稳。
昨夜受了惊吓的老弱和孩子,睡得很沉。他们隔着一扇木门,看不见门外满地血腥,也不知道刚刚那场要命的算计,更听不到那句悬在所有戈壁流民头上的狠话——七日之内,千里屠村。
只有站在门外的陈砚,心里凉得透彻。
他这下彻底看清了对方的心思。
暗处那些人,根本不在乎能不能抢回一本账册。他们真正的目的,是逼他选死路。
要么交出证据、低头认罪,让十年边疆冤案永远烂在土里;
要么守住真相、护住残卷,眼睁睁看着大漠无数无名村落被尽数屠灭。
朝堂里的权衡,从来不算对错,不算人命,只算利弊得失。
正当他沉心思量,身体突然猛地一沉。
潜藏多年的寒毒,毫无预兆地彻底爆发了。
以往寒毒发作,大多是入夜起风、天气转冷的时候,来得慢,他还能靠着调息硬压下去。可今天不一样。
一夜紧绷心神,连续出手制敌,强行收力克制杀心,情绪起伏太大,彻底牵动了体内旧疾。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丹田猛地炸开,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疯狂窜走。
一瞬间,浑身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呼吸都带着冷意,胸口又闷又沉,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最先废掉的,是他的左手。
方才还能勉强动弹的指尖,骤然彻底僵硬,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皮肤泛起一层青白冷色,五指绷得笔直,半点弯不了。
刺骨的剧痛紧跟着炸开。
像是无数冰针,密密麻麻扎进骨头缝里,又冷又疼,往心口钻。
冷汗瞬间爬满额头,顺着侧脸往下淌。
陈砚身形微微一晃,脚下虚软,几乎要栽倒在地。
他这辈子忍痛惯了,哪怕痛到极致,也不会皱眉失态。可这一次的寒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狠。
眩晕感铺天盖地压来,视线越来越暗,意识不断飘离、涣散,整个人像是要被黑暗彻底吞掉。
这一刻,他真切体会到什么叫——步步逼人,无路可退。
三年隐退风沙驿,他只想求个安稳,守一方普通人的安生日子。
可世道不肯让他安稳,棋局不肯给他退路。
他想善,别人偏要逼他狠;他想避祸,祸事偏偏层层叠叠压上门来。
就在意识快要彻底昏沉的瞬间,心口一点温热的触感,猛地拽回了他最后的清明。
是贴身藏在怀里的那本账册。
薄薄一卷纸,此刻重得压心。
这是大漠无数百姓、无数戍卒,仅剩的一点真相。
是十年人为边祸,唯一留世的证据。
是无数冤死之人,没处诉说的委屈。
他自己可以疼、可以伤、可以残、可以背污名、可以入死局。
唯独这卷真相,绝不能毁在他手里。
哪怕左手彻底僵死、哪怕痛到脱力、哪怕眼前漆黑欲倒,他依旧死死收紧右臂,把怀中残卷护得严严实实。
人快要撑不住倒下,心里的执念,半点没松。
风沙呼呼吹过荒原,卷起地上细沙,打在衣袂之上。
孤身一人,满地血腥,一身寒毒剧痛。
旁人遇劫,先顾自己活命。
他遇绝境,先顾苍生真相。
许久之后,那股最凶狠的毒势稍稍褪去,眼前黑暗缓缓散开,涣散的意识一点点回笼。
可全身的寒意依旧死死缠在骨血里,左手彻底麻木僵硬,形同废手,再也使不出半点力气。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毒发,几乎耗光了他连日积攒的所有体力。
陈砚抬手,默默擦掉额上冷汗,动作平静,看不出刚刚熬过怎样撕骨的痛苦。
他低头看着完全僵死的左手,心里没有不甘,没有怨怼,只剩一片清醒的漠然。
入局,就要付代价。
他要护住真相、护住大漠万民,就必须承受旁人承受不了的苦,忍旁人忍不了的难。
残躯旧疾,只是最轻的代价。
身后木门轻轻一响,周老兵快步走了出来。
他一眼看见门前遍地尸体,再看见陈砚惨白的脸色、僵垂不动的左手,心头猛地一紧,压低声音急问:“先生,怎么了?寒毒犯了?”
方才屋里众人安睡,他一直警醒,隐约听见屋外动静不对,却不敢轻易出门,只能死死按住一众百姓,安稳待在屋内。
陈砚轻轻点头,声音平稳:“没事,旧疾而已。”
他从不把自己的病痛拿出来说事。
比起千里苍生即将面临的屠村大祸,他一身伤痛,根本不值一提。
周老兵看着满地死士尸体,脸色凝重:“又是来杀您的?”
“都是弃子。”陈砚淡淡道。
真正的杀招,从来不是这些只求送死嫁祸的死士。
真正可怕的,是那句七日屠村的死令,是暗处布下的无边死局,是朝堂那群人不择手段的狠心。
“他们还会来?”周老兵攥紧了手。
“会。”
陈砚抬眼,望向远处无尽沙海。
风又起了,黄沙漫天翻滚,一座座沙丘连绵起伏,看似空旷荒凉,实则杀机四伏。
弃子已经全部用完,接下来登场的,绝不会再是这种只会送死的暗哨。
对方会动用真正的力量,正面压境而来。
周老兵立刻道:“那我们赶紧疏散百姓!趁现在天光尚早,走侧边沙道,能送走一批是一批!”
陈砚眸光微沉,没有应声。
他心里看得更清楚。
现在逃,看似有路,其实是死路。
对方已经定下七日屠村的铁令,关外所有流民村落、散居百姓,全都被划为清剿目标。现在四散逃走,没有依托、没有遮挡、没有退路,只会在茫茫戈壁里被逐一找到、尽数斩杀。
守,是险路。
逃,是绝路。
就在他沉心思虑破局之法时,远处沙海的尽头,原本空空荡荡的天际,缓缓浮出一道黑色影子。
起初极小,藏在风沙雾气里,看不真切。
不过数息时间,影子迅速拉大、清晰。
一面宽大的玄黑大旗,从沙丘后方缓缓升起,被大风狠狠吹开,旗面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一道冷硬沙刃纹路,肃杀、霸道、气势逼人。
大漠沙朔盟的旗帜。
漠北最大的江湖势力,常年游走在边疆夹缝,只逐利、只畏权、不问善恶,谁强势就依附谁,谁有利就帮谁。
这面旗帜出现在这里,意味着——江湖棋局,正式压到风沙驿门口。
黑旗迎风狂卷,肃杀之气横贯整片沙海。陈砚静静望着那不断逼近的盟旗,心底彻底通透。死士弃子、七日屠村死令、寒毒缠身重创,层层绝境接踵压来,如今连江湖势力也被权奸收买入局。他左手废僵、身带旧疾、孤身无援,前有沙朔盟众虎视眈眈,后有千里万民性命悬于一线,天地四方,尽数逼他弃卷认罪、辜负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