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冷风灌进来,我靠在墙上,咬着烟,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它在抖,不受控制地,剧烈地发抖。
打火机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我没有弯腰去捡,只是死死盯着指尖那不可抑制的颤动。
从职场溃败到现在,这种躯体化症状就像附骨之疽,只要我感到失控、焦虑,或者面对无法承受的情感压力,它就会准时发作。
舒秋月那句“我看上的就是你这个废人”,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我的神经上反复切割。
……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我下意识把右手插进风衣口袋,转过头。
杨晓雪站在几步开外,她没有穿那件沾了泥点子的外套,只穿着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米色毛衣,手里拿着刚才那个油纸包。
她看到了我掉在地上的打火机,她走过来,弯腰捡起打火机,放在旁边的窗台上。
整个过程,她没有看我藏在口袋里的手,也没有问我为什么手抖。
她把油纸包递过来,轻声说:“泽海哥,吃点吧,真的会胃痛的。”
我没有接,口袋里的手攥成了拳头,嗓子像吞了一把沙子:“我不饿。”
杨晓雪没有收回手,她平静地看着我,语气轻柔:“阿奶常说,人心里难受的时候,胃就是空的,胃空了,人就站不稳,你现在不能倒,小院里的人,还有秋月,都指望着你。”
她的语气很轻,没有指责,没有逼迫。
我抽出左手,接过了那个纸包:“谢谢。”
打开纸包,咬了一口,鲜花饼早就凉了,玫瑰酱的甜腻在口腔里散开,冲淡了烟草的苦涩。
杨晓雪靠在另一边的墙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突然开口:“泽海哥,秋月她,是个好姑娘。”
我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杨晓雪转过头,眼神清亮坦荡:“泽海哥,你别怪我多嘴,我从小在才村长大,没见过秋月这样的人,她像一团火,想烧什么就烧什么,不管不顾的。”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心疼的羡慕:“我其实挺羡慕她的,我要是像她那么勇敢就好了。”
我把剩下的鲜花饼捏在手里,咽下喉咙里的干涩,声音发冷:“她那不叫勇敢,叫发疯。”
杨晓雪摇了摇头,看着我的眼睛:“她只是怕错过,泽海哥,你太聪明了,聪明人总喜欢把所有事情都算得清清楚楚,但感情不是算账。”
我垂下眼皮,避开了她的目光,我用最理智的语气陈述这个事实,既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自己听:“晓雪,我来大理只是为了治病,等病好了,我会走。”
杨晓雪的眼神黯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种温婉的平静,她点点头,语气依然柔和:“我知道,你这样的人,不属于才村,但这不冲突,你现在在这里,我们就是朋友,我去洗保温桶,你吃完了早点进去,她一个人在里面会害怕。”
说完,她拿过窗台上的打火机,塞进我左手的掌心里,转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我看着她的背影,手心里的打火机还残留着一点她手指的温度,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上,口袋里的右手,慢慢停止了颤抖。
回到输液室,杨晓雪还没回来,舒秋月躺在病床上,眼睛闭着,她的呼吸很轻,眉头还是习惯性地微蹙着,输液瓶里的药水下去了大半。
我拉过那张塑料凳子,在床边坐下,我的视线落在她打着点滴的右手上,医用胶布贴在她苍白的皮肤上,青色的血管细得可怜,我想起昨天在苍山悬崖底下,她从泥水里摸出那把野艾草,塞到我怀里时的眼神。
我心里骂了一句:疯子。
我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温水杯,想把水倒掉换点热的,就在我拿起水杯的那一瞬间,一只微凉的手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我身体一僵。
舒秋月睁开了眼睛,她根本没睡着,那双像野草一样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她没有松手,反而用了点力气,指腹贴着我手腕上的脉搏,她的嗓子比刚才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沙哑:“大叔,你的心跳得很快。”
我沉下脸,用力抽回手,冷冷地说:“别闹了,闭眼睡觉。”
舒秋月没理会我的警告,她用那只没打针的左手撑着床铺,试图坐起来,我皱眉,按住她的肩膀:“躺下。”
她倔强地盯着我,字字紧逼:“你刚才跑什么?”
“我出去抽烟。”
她盯着我的脸:“你撒谎,你是因为发现我说中了,你害怕了,你怕自己真的被我这个麻烦精缠上,更怕你心里其实根本不想推开我。”
我看着她那张因发烧而泛着病态潮红的脸,心底那股刚刚压下去的烦躁再次涌了上来,我倾下身,双手撑在病床两侧的护栏上,把她困在我的阴影里,我逼近她的脸,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她灼热的呼吸,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冷酷:“舒秋月,你是不是觉得你很懂我?你以为你看穿了我的几分软弱,就能掌控我?我再说最后一次,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不会因为你生病就可怜你,更不会因为你几句疯话就感动。”
她没有躲避我的逼视,她迎着我的目光,突然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狡黠:“张泽海,你是不是忘了我刚才说过什么?”
她没有退缩,反而微微抬起下巴,拉近了我们之间原本就少得可怜的距离,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下巴,她看着我,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耳膜上:“我说过,我就喜欢你这个废人,你不喜欢我没关系,你推开我也没关系,反正我就赖在才村134号了,你发抖,我就掐你;你装死,我就闹你,你想当个清净的废人,门都没有。”
我死死盯着她,我活了二十七年,在商场上见过无数难缠的对手,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她不要脸面,不要自尊,甚至不要命,她把所有的底牌都摊在桌面上,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她就是要耗死我。
我的呼吸乱了,我想直起身,拉开距离,但就在我准备退开的瞬间,她的左手突然抬起来,抓住了我风衣的领口,她力气不大,但我没有防备,硬生生被她拽得低下了头,她的嘴唇擦过我的侧脸,干裂的,滚烫的,带着药水味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瞬间击穿了我的神经,我的大脑在一瞬间彻底宕机。
她在我的耳边,声音微弱,却带着致命的挑衅:“这也是你的道德本能吗,大叔?”
我猛地直起身,用力掰开她的手,我后退了两步,胸口剧烈起伏着,刚才擦过她嘴唇的地方,像被火烧过一样滚烫。
舒秋月躺回枕头上,大口喘着气,刚才那个动作显然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但她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我,带着胜利者的光芒。
我咬着牙,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骂她:“你……”
就在这时,输液室的门被推开了,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看了一眼点滴瓶,护士一边说,一边撕开棉签:“药挂完了,家属按住针眼,我拔针。”
我僵硬地走过去,护士拔出针头,把棉签压在舒秋月的手背上,护士交代完,转头看向我:“按紧点,别揉,病人烧虽然退了点,但肺部有轻微感染,今晚必须留院观察,你去一楼办个住院手续,去五楼呼吸内科找个床位。”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护士端着托盘出去了。
杨晓雪提着洗干净的保温桶走进来,看了看我们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她什么都没问,我丢下一句话,转身快步走出了输液室:“我去办手续。”
我走得很快,几乎是落荒而逃,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再在这个房间里多待一秒,我引以为傲的理智,就会被那个疯女人彻底撕碎。
办理完住院手续,把舒秋月安顿在五楼的双人病房里,已经是傍晚了,隔壁床是个空床,杨晓雪还要回小院给阿奶熬药,我让她打车先回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舒秋月,折腾了一天,她终于耗尽了体力,沉沉地睡了过去,我拉上窗帘,挡住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光,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我在靠窗的折叠陪护椅上坐下,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游鹏发来的微信:“老马那边安抚好了,古城那帮人今天没动静,但刀哥放话了,说咱们断了他们的财路,这事没完,你心里有个数。”
我打字回复:“让他们闹,越闹热度越高,过两天我回去收网。”
按灭手机,我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病床上的舒秋月翻了个身,面向我这边,壁灯的光打在她的脸上,退烧后,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
我静静地看着她,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她抓着我的领口,嘴唇擦过我侧脸的那个瞬间,我说我是台死机电脑,她就用最原始、最不讲理的方式,强行给这台电脑通上了电,我不想承认,但在那一刻,我的心脏跳动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
我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把打火机,在指间无声地翻转,我不能接受她,我给不了她未来,我这具破败的身体和心理,只会拖垮她,等明天她出院,我必须用最决绝的方式,把她从小院里赶走,哪怕她恨我。
夜深了,我把折叠椅放平,和衣躺下,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半梦半醒之间,我听到病床那边传来极其微弱的声音:“张泽海……”
我猛地睁开眼,病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点滴管里残留水珠滴落的声音,舒秋月没有醒,她闭着眼睛,因为发烧而干裂的嘴唇微微动着,那是一句呓语。
我屏住呼吸,听清了她无意识呢喃出的那句话:“别赶我走……我没地方去了……”
我在黑暗中僵住了,手指死死抠住折叠椅的边缘,指节泛白。
在那一刻,我知道,我构筑的所有高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