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乱糟糟的,一辆黑色奥迪突然刹停在马路牙子边,后排贴着深色膜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的脸。
正要扑上来的壮汉眼角瞟到那辆车,特别是车牌上那个“01”,伸出去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脸都白了。
中年男人没看那两个打手,视线越过林思南,落在沈念云身上,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沉声开口:“哪个工地的?光天化日堵学生,还有没有王法了?”
壮汉咽了口唾沫,刚才那股横劲儿立马没了,连退两步,挤出个笑脸,讪讪道:“误会,领导,我们是沈总工地上的,跟我们大小姐开玩笑呢。没事,我们这就走。”
说完,他拽着同伴转身就跑,钻进对面的桑塔纳,一脚油门溜了。
林思南松开手,转头看向车里的中年男人。
张建国靠在椅背上,打量着林思南洗得发白的校服,又看看他把沈念云护在身后的姿势,开口问道:“你就是城东林志强的儿子?拿拆迁批文来我办公室那个?”
林思南迎着他的目光,没躲,点点头:“是我,张书记。”
张建国嗯了一声,升起车窗,只留下一句话:“胆子不小,脑子也行。回去好好考你的大学,大人的事,轮不到你们小娃儿出头。”
奥迪车开走了。
沈念云松了口气,拍拍林思南的肩膀,带着笑意:“行啊林思南,张书记你都敢当面顶,刚才他那劲儿我都发怵,你倒站得笔直。”
林思南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拍了拍灰,单肩挎上:“他快调走了,这节骨眼上,他比谁都怕县里出乱子,他不是在帮我,是在敲打你爸。”
沈念云撇撇嘴,没接话,跟着他往南桥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哎,刚才你不用管我的,他们不敢真动我。”
林思南没停步,穿过菜市场,看着街边卖卤肉的摊子,声音混在叫卖声里:“你帮我拿到了我爸的救命钱,我不能看着你被孙大强的人带走。一码归一码。”
走到街角小卖部,林思南掏出兜里最后的几个硬币,买了两瓶橘子汽水,用起子撬开,递给沈念云一瓶。
沈念云喝了一大口,靠在掉漆的墙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三轮车,随口问道:“你爸的药费还能撑几天?复试集训快开始了,家里顾得过来吗?”
林思南仰头灌下半瓶汽水,喉结动了动,看着远处中医院的方向:“我妈停薪留职了,白天在医院守着,我晚自习前去换她。撑到复试结束没问题,只要考上科大拿到奖学金,后面的康复费就有指望了。”
两人走到中医院,住院部一楼的走廊里一股消毒水混着中药的味儿。
病房门虚掩着,林志强躺在床上,马长生正坐在床边给他针灸,李素芬端着个搪瓷盆站在旁边,眉头紧锁。
林思南推门进去,喊了声“妈”。
李素芬一看见跟在后面的沈念云,脸上的愁云散了些,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赶紧拉过一张塑料凳子,热情道:“念云来了,快坐快坐,这病房乱的,热水都没有。”
沈念云摆摆手,走到床前看马长生拔针,轻声问道:“马医生,林叔叔的腿有知觉了吗?”
马长生把银针一根根收好,眼皮都没抬,语气沉:“伤了根本,西医那套只能保命,想站起来,得靠养。这娃儿他爸的腿,肌肉开始萎缩了,以后怕是离不开轮椅了。”
林志强在床上一声长叹,干枯的手抓紧床单,满脸愧疚,结结巴巴地说:“马医生,麻烦您了……我这废人,不治了,别糟蹋钱。”
李素芬眼圈一红,嗓门立马拔高了,气冲冲道:“放你的屁!思南马上要考重点大学了,你现在说不治,想让他一辈子背着个包袱在城里抬不起头?砸锅卖铁也得给我治!”
林思南走过去按住她,接过搪瓷盆去倒水,背对着他们:“妈,你别喊了,钱我来想办法,南桥那个摊位我交了半个月租金,周末我去守。”
沈念云看着这一家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从小住别墅,父母见面除了钱就是生意,从没见过这种粗糙又滚烫的亲情。
她从包里摸出个苹果,拿起水果刀笨手笨脚地削皮,果皮断了好几次,削完递给李素芬:“阿姨,别愁,思南脑子好使,今天月考他压轴题都做出来了,全县第一肯定又是他。”
李素芬接过苹果,连连点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
……
天黑了,县一中女生宿舍里安安静静的。
宿舍里没开灯,只有叶秋床头的小台灯亮着。
她面前摊着本英语词典,里面夹着一封粉红色的情书。
她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那信纸上划过,上面有股香水味,是隔壁班班花的,城里女孩才用。
叶秋想起白天,林思南和沈念云在教室讲题的样子,想起沈念云随手扔在桌上的进口巧克力,想起她面对教导主任也毫不畏惧的底气。
她手上突然一用力,把那封情书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在手心揉成一团,起身丢进了走廊的垃圾桶。
回到座位上,她翻开错题本,用沾着墨水的手指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开始写单词,嘴里机械地背着,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都压下去。
……
县城南边的烧烤摊,齐格和刘浩宇正为最后一串烤肉“动手”。
齐格一脚踩着凳子,对着啤酒瓶吹了半瓶,大着嗓门喊:“老板,再来十串羊肉,多孜然,别放辣!”
刘浩宇用筷子敲着桌子,嘴里嚼着肉:“阿格,上午教导处你没见?那个姓楚的举报南哥,南哥当着谭老头的面一点没怂,沈家大小姐还拍了桌子,我看南哥这次有戏。”
齐格抹了把嘴上的油,瞪眼:“那还用说?南哥那脑子,钛合金的,也就沈家那丫头能跟南哥说上话,换别人,南哥懒得理。”
刘浩宇嗤笑一声,不以为然:“拉倒吧,沈家什么人家?南哥现在是学习好,等毕了业,沈老板能让女儿跟一个穷小子混?现实点吧。”
齐格不乐意了,啤酒瓶往桌上重重一磕:“你懂个屁!南哥以后肯定干大事,他考上科大,出来就是大工程师,挣大钱,沈老板那点煤矿算个毛!”
两人正吵着,一辆黑色奔驰从路边开过。
后座上,沈振宏盘着小叶紫檀,脸色阴沉,司机郑建华握紧方向盘,屁都不敢放一个。
副驾的孙大强转过头,陪着笑,压低声音:“沈总,下午在学校门口,让张建国的车给搅了,大小姐没带回来。”
沈振宏手上动作一停,冷笑一声:“张建国快滚蛋了,想拿我当垫脚石?他以为凭城东那穷小子手里一张废纸,就能翻天?”
孙大强凑近了些,眼神发狠:“沈总,下周就定城东开发权,李县长那边透了风,张建国蹦跶不了几天了,要不,我晚上带人去把林家那片棚子平了,生米煮成熟饭。”
沈振宏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平淡:“别去碰林家,张建国盯着,别留话柄。”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夜景:“后天省物理复试资格确认,你去给省一中带队的老师递个话,他们不是想保那个姓楚的吗?我给他们学校追加十万赞助。”
孙大强眼睛一亮,连忙道:“您的意思是,断了林思南的保送路,让他没心思管拆迁?”
沈振宏重新盘起佛珠,语气平淡:“一个穷学生,唯一的底气就是那点成绩,把他的底气抽了,他自然会跪着把批文送回来,我女儿的恩,他受不起。”
奔驰车加速,尾灯在老街上划出两道红光,朝着山上的别墅区开去,把烧烤摊的吵嚷声甩得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