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时辰后。

悬镜星墟东北角，破碎星陆边缘。

这里是上古星阵的遗骸。

大小碎石悬浮半空，被残存阵力牵引，缓缓打转。

碎石层叠，阴影互相缠绕，星力磁场乱作一团。

就算星尊境到此，铺开的神念，也要硬生生折上一半。

绝佳的藏身地。

萧凡挑了两块巨岩夹缝里的洞穴，刚好容下两三个人。

洞口斜斜挡着碎石，远远望去，只是阴影的一部分，毫无破绽。

他随手布下几层隐匿禁制，拍了拍掌心不存在的尘土，一屁股坐到冰凉石面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累死老子了。”

他伸开懒腰，骨节噼啪作响。

“跑路、演戏、拿捏人心，一套活干下来，连一口水都没捞着喝。”

洛冰凝挨着他坐下。

素色裙摆铺在石地上，像一朵静静敛着瓣的白莲。

她没有接话，一根素白手指轻轻按在眉心。

那枚层层封印的种子印记，还在微微搏动。

如同沉眠的心脏，被遥远古老的力量勾着，一刻不肯安分。

“还在跳？”萧凡侧过头，眉头微蹙。

“嗯。”洛冰凝轻轻应声，声音清浅如水，“力道弱了些，却没有停下。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很远在唤它。模糊，但是执拗。”

她抬眼，和萧凡对视。

“方才听见狼神血裔四个字的时候，印记反应极烈。不是害怕，是本能的排斥。如同天敌相逢，骨子里就厌憎。”

萧凡神色沉了下去。

指尖下意识在膝盖上轻点，时快时慢，是他凝神思索的习惯。

“有趣。”他缓缓开口，“鉴月人抓你，要拿印记完成月相仪式，献给狼神血裔。可印记本身，对狼神血裔是天生的死敌。这两方，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轻点，一条条捋清脉络。

“赤渊老魔追你，是领了贪狼星主的悬赏。

莫九指属于鉴月人，鉴月人同样盯上你的印记。他们要活的、完整的，最好是印记愿意配合。”

“两条线，两拨买家，盯上同一个东西。”

萧凡嗤了一声，“你这枚印记，倒是块香饽饽。”

洛冰凝笑不出来。

清冷眸底，盛着洞外悬浮碎石晃动的影子，明明灭灭。

“贪狼星主，或许是窃走了狼神血裔的力量。”她低声分析，“狼神血裔是上古遗族，世代侍奉上古狼神。贪狼星域的传承本源，本就和贪狼星绑定，那星辰在上古，象征便是——”

“狼。”萧凡接下话，眼神骤然锐利，“贪狼偷取狼神之力，狼神血裔想要夺回来，或是寻找一个可以承载力量的容器。你的印记，会不会就是那个容器？”

“未必是容器。”洛冰凝轻轻摇头，眉心又是一跳，她微微蹙眉，“更像钥匙，或是仪式必不可少的引子。不管是哪一种，对狼神血裔而言，都至关重要。”

萧凡安静了数息。

洞穴里静了。

只有洞外碎石回旋，传来细微的嗡鸣。

更远的星墟深处，那道永不停歇的金属撞击声，一下，又一下。

像是一头蛰伏的庞然巨兽，在黑暗里缓慢跳动的心脏。

“如果只有贪狼一方，我们还能躲。”萧凡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烦躁，“现在又冒出来鉴月人，算是悬镜星墟暗面最大的地头蛇。我们刚来，两眼一抹黑，他们眼线遍地，躲，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抓了一把乱糟糟的黑发，像只炸毛的野猫。

“被动挨揍，从来不是我的路子。”

眼底那点散漫痞气瞬间敛尽，锋芒破土而出。

“与其等着被人到处搜捕，不如反过来，我们主动找上门。”

洛冰凝抬眸看他，并不意外，只是静静等着下文。

萧凡自怀中摸出一枚残破玉简，是从莫九指身上搜来的，记着悬镜星墟的粗略地形图。

神念一扫，指尖落在地图最深处，一处重重圈画、标着骷髅符号的区域。

“无光渊。”

他念出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道危险的弧度，“墟市最底层的禁忌交易区，黑市之下的黑市。什么货色都有，什么买卖都敢接。按莫九指的说法，鉴月人，在里面安了人手。”

他转头看向洛冰凝，神色认真起来。

“鉴月人急着寻你，说明月相仪式将近，时间拖不起。他们比我们更急，也更需要这枚印记。

既然如此，我们做一笔交易。拿他们最想要的东西，换我们想要的筹码。”

“你打算拿我的印记……”洛冰凝轻声开口。

眉心印记随她的话音再一次悸动，后半句没有说完，意思已然明了。

“对。”萧凡坦然点头，没有半分遮掩，“拿这把他们梦寐以求的钥匙，换两样东西。

第一，鉴月人手里关于寂灭荒原的全部情报，路线、险地、所有已知的规矩。

第二，一个能带我们深入荒原核心的向导，最好，是他们自己人。”

洛冰凝沉默。

长睫垂落，素白指尖轻轻抚过眉心。

那里一阵阵传来微弱的悸动，混杂着不安，还有遥远的召唤。

片刻，她抬眼，清冷目光直直撞上萧凡的视线。

“他们会信吗？”她问，“我们主动上门谈交易，鉴月人不是蠢货，必然会起疑心。”

“当然会疑。”萧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股熟悉的痞气又回来了，“所以不能是我们主动求上门。要让他们觉得，是他们逼得我们走投无路，最后不得不妥协。”

他摸出几枚丹药、几块玉符，在掌心慢悠悠把玩，语气轻描淡写。

“到时候，你负责演，我负责收网。放心，干这种局，我专业。”

洛冰凝望着他吊儿郎当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没有反驳。

她太懂这个人。

平日里看着漫不经心，一旦打定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更何况他说得没错，一直逃亡，永远只能落得后手。

“好。”她轻轻颔首，声音清淡，却带着全然的信任，“听你的。”

萧凡笑了，收好玉简，又从怀里摸出两枚灰扑扑的面具。

材质不明，表面坑洼粗糙，像是从垃圾堆里翻捡出来的旧货。可握在手中，自有一股奇异波动，能够扰乱神念探查，掩去容貌，遮蔽气息。

“这是从莫九指储物袋里翻出来的，卖相很差，但实用。”

他把其中一枚递给洛冰凝，自己抬手扣在脸上。

“戴好，收敛星力。就算撞上鉴月人的眼线，短时间内，也认不出我们。”

他站起身，拍掉衣上尘土，朝着洞口走。

刚迈出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洛冰凝。

洞穴昏暗的光落下来。

素色裙摆沾了薄尘，封印之下的印记泛着幽幽微光，衬得那张清冷的脸，多了一层难言的质感。

她正低头抚平裙上褶皱，从容舒缓，仿佛接下来不是入虎口、踏险地，只是闲庭散步。

萧凡心头一动，笑出声。

“走吧，冰凝。”

他伸出手，依旧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腔调，“咱们去见见这星墟，所谓的主人家。只是要记住——

这片地方的主人，未必认得他们。”

洛冰凝抬手，轻轻放进他掌心。

温热的触感漫过来，驱散洞穴里浸骨的寒凉。

两道身影一晃，化作两缕淡烟，悄无声息，消失在洞口阴影之中。

悬镜星墟，墟市尽头。

层层叠叠的建筑，如同巨兽腐朽的骨架，在昏暗天光里投下厚重阴影。

越往深处，摊位越少，招牌残破，光线一寸寸沉下去。

到最后，连那道持续不断的金属撞击声都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潮湿阴冷，像一头庞然大物，缓慢吞吐的呼吸。

萧凡和洛冰凝停下脚步。

前方，没有想象中的大门。

只有一堵墙。

由破碎金属残骸、朽烂木料、漆黑不知名的石块堆砌而成。

墙面没有门牌，没有门户，密密麻麻的裂痕纵横交错，像是无数次劈砍、撞击、撕裂留下的伤疤。

墙角，蜷着一道佝偻人影。

一个老头，花白头发，衣衫破烂，怀里抱着一盏行将熄灭的油灯。

眼皮半垂，似睡非睡，干瘪嘴唇不停翕动，低声念叨着无人能听懂的呓语。

萧凡的目光，牢牢锁在那盏油灯上，瞳孔微微一缩。

灯盏里燃的不是凡火，是一团幽幽跳动的青绿色鬼火。

光亮微弱，在死寂的昏暗中格外扎眼，像一只不动的眼睛，冷冷盯着每一个靠近者。

他侧头和洛冰凝对视一眼。

两人心中同有判断——

这看门的老头，绝不简单。

萧凡唇角微勾，上前一步，蹲下身，和佝偻老者平视。

“老人家。”他压低声线，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我们想进去。”

老头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依旧抱着油灯，喃喃自语。

萧凡不恼，自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老者面前的地面。

一枚灰扑扑的玉符，表面凝着干涸的血痕。

正是之前，他交给莫九指的那一枚。

老头的眼皮，终于，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