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裂的嘴唇不停哆嗦,莫九指喉咙里挤不出完整的字句。
后心那一点九色星芒,就像悬在头顶的断头铡。
稍稍往前一递,就能把他这一把老骨头,碾成飞灰齑粉。
他在悬镜星墟的阴沟里摸爬了一辈子。
杀人、背刺、落井下石,什么肮脏勾当都做过,自认早炼出一副铁石心肠。
可此刻对上年轻人那双冰寒的眼,往日的胆气像是被一只手硬生生抽空,只剩下一具灌满恐惧的空壳。
“别……别杀老朽!”
沙哑的声音终于破喉而出,像破旧风箱来回拉扯,“老朽只是……收钱办事!”
萧凡眉梢轻轻一挑。
指尖那粒九色星芒非但没有后撤,反而微微向前一顶。
噗。
一声轻响,如同烧红的烙铁扎进冷水。
衣袍瞬间被灼穿,滚烫的星力直接烙在了干瘪的皮肉上。
滋滋的灼烧声混着焦糊味,在死寂的废墟里分外刺耳。
“啊——!!”
莫九指浑身剧烈震颤,一声惨叫撕裂晚风。
脚下九星锁脉针织成的金色罗网跟着骤然收紧,无数细如牛毛的光丝刺入皮肉,一层细密的剧痛顺着经脉爬遍全身。
他拼命挣扎,却被牢牢钉死在原地,半分都挪不动。
“收钱办事?”
萧凡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闲谈,“钱是谁给你的?任务要怎么做?那枚刻着狼头的窥灵盘,是你自己寻来的,还是别人交到你手上?”
问话的同时,一缕神念化作无形触手,悄无声息探入莫九指体内。
九星神脉最擅长辨谎。
人一旦心口不一,体内星力必然虚浮紊乱,半点瞒不住。
冷汗顺着老者花白的鬓角不断往下淌,头发被浸透,一绺绺黏在额前。
他不敢再胡乱扭动,金色光丝依旧盘旋周身,随时能化作绞索。
“是……是鉴月人!”
他几乎是嚎着喊出来,声调都变了形,“他们定期在星墟暗地放悬赏,专门寻找眉心带着月痕、或是能引动星辰共鸣的女子!画像、感应玉符,全都是他们下发的!”
“老朽只是星墟最底层的眼线,靠着搜集情报混一口活命的饭。今天在墟市一眼认出那姑娘印记的特征,一时贪了赏金,就跟上来了……”
萧凡神念扫过对方体内流转的星力。
没有刻意说谎带来的紊乱,只有极致恐惧引发的气息散乱。
这老东西,至少说了七八分真话。
“鉴月人。”
他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听不出喜怒。
微微侧过头,望向星堡残破的窗洞。
洛冰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窗棂边上。
素色裙角被废墟里的阴风轻轻掀动。
她没有出声,只是缓缓点头。
眉心那道被层层封印的种子印记,此刻浮起幽幽冷光,像沉在深潭底部的一轮残月,正和掌心竹简记载的映月犀晶石遥遥呼应。
那一缕寒意,只是余光扫到,就让莫九指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就是它!就是这枚印记!
萧凡重新转回目光。
指尖的九色星芒,又往前送了半寸。
这一次不再灼烧表皮。
星芒顺着伤口钻进去,如同烧红的铁丝,沿着经脉缓缓游走。
“啊——!!”
非人般的惨叫再度炸开。
莫九指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鼓出来,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说清楚。”萧凡的声音冷了下来,“鉴月人是什么根底?主事者是什么境界?他们不惜四处搜捕印记持有者,到底要做什么?敢漏半个字……”
他没有说完。
指尖星芒猛地炽亮一瞬。
莫九指瞳孔骤然扩散,嘴角溢出血沫,内腑已经被震荡受损。
“老朽说!老朽全都招!”
老者被折磨得濒临崩溃,喉咙嗬嗬作响,像要把肺一并咳出来,“老朽真不知道他们的老巢在哪!只晓得是悬镜星墟暗面最大的势力之一,行事极诡秘,从来没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
“但他们出手极阔绰,许下的赏金从来不会克扣。星墟里大批眼线、杀手、情报贩子,都在接他们的单子。”
萧凡没有打断,安静听着。
指尖星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压迫,不松,也不急于下死手。
莫九指大口喘着气,继续慌忙供述:
“我听过传闻,他们抓印记持有者,是为了一场……月相仪式!”
“月相仪式?”萧凡眉头微蹙。
“是!没错!”莫九指疯狂点头,脸上褶皱跟着不停抖动,“传闻仪式,要找印记持有者充当媒介,或者说……祭品。等到特定星象降临,引动印记共鸣,最终是要献给——”
话音猛地一顿。
像是有什么东西死死卡住了他的咽喉。
萧凡眉峰一挑,指尖星芒再度暴涨。
“献给狼神血裔!”
莫九指几乎是破音嘶吼出来,哭声混在喊声里。
“狼神血裔”四个字落下的瞬间,整片废墟的气温仿佛骤然往下一沉。
萧凡瞳孔微微收缩,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神念持续探查莫九指的星力流转,依旧没有说谎的征兆,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慌。
就在这一刻,星堡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洛冰凝眉心的印记猛地剧烈一跳。
一阵尖锐的刺痛席卷而来,随之翻涌而起一股本能的厌憎。
不是她自身的情绪,是印记深处封存的古老意志,在听见这四个字的刹那,骤然苏醒,生出刻骨的排斥与恨意。
她下意识抬手按住眉心。
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得刺骨,仿佛一层薄冰,正在眉心缓缓凝结。
萧凡眼角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一沉,脸上神色却没有半点流露。
“狼神血裔……”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刀,“和贪狼星主,是什么关系?”
莫九指被他这一眼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剧烈发抖,花白胡须抖得如同风中苇草,牙齿不停打颤。
“不不不!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拼命摇头,“贪狼星主是九星至高霸主,执掌贪狼星域亿万生灵的生杀大权!那是真正站在诸天顶端的人物,老朽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狼神血裔,只是侍奉上古狼神的古老遗族。传闻隐于上界各处,人数稀少,行踪难寻。就算再神秘,也远远到不了九星星主那一重高度!”
说到这里,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涕泗横流:
“二者到底有没有牵扯,老朽……老朽是真的不知道啊!大人明鉴,老朽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萧凡没有立刻回话。
他静静盯着跪在针网中央的老者。
指尖那一点九色星芒忽明忽暗,明暗交替的光,在他半边脸上来回摇晃。
废墟之中,只剩下莫九指粗重、带着血味的喘息。
远方星墟深处,断断续续传来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像是一台庞大的机械,在黑暗里永不停歇地运转。
穿堂的风卷着尘土碎渣,在断壁之间呜咽盘旋。
良久。
萧凡指尖的九色星芒缓缓收敛。
那股悬在后心、随时能取走性命的恐怖力量,如同退潮一般,一点点缩回他的指尖,最终消散无踪。
后心的重压骤然消失。
莫九指浑身一软,几乎当场瘫坐下去,可他不敢。
脚下那张金色的九星锁脉针网依旧亮着,牢牢封死他全身经脉,分毫未撤。
他惊疑不定地抬眼,刚好撞上萧凡的目光。
萧凡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落在昏暗墟光里,格外渗人。
像蛰伏在暗夜里的野兽,缓缓露出獠牙。
玩味,残忍,藏着一层让人背脊发凉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