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堡残垣之内。
萧凡背靠冰冷断墙,眼睫纹丝不动。
神念化作一张无形蛛网,悄然铺开,方圆数百丈之内,一切异动,尽数落进感知。
来了。
那道气息刻意压到极低,几乎融进周遭。
混着星力乱流的呜咽,混着废墟金属缓慢形变的低吟。
像一条贴地滑行的毒蛇,藏在阴影里。
可他身负九星神脉,对窥探、对恶意的感知,敏锐到近乎诡异。
这不是扑面而来的杀伐。
是一种冷静、专注,带着审视的注视。
如同试验者隔着玻璃,静静观察培养皿里的样本。
和白日墟市摊位上一闪而过的那一缕气息,同根同源。
只是此刻,更加隐蔽,也更近了。
他依旧阖着眼,呼吸平稳绵长。
甚至刻意散出一缕星师境中期的气息,裹上一层恰到好处的疲惫感,向外漫溢。
唯有袖口之下,指尖极轻地颤了颤。
三粒尘埃般细碎的银芒,无声滑落。
顺着墙体裂缝游走,精准落进预先敲定的三处节点。
一处裸露金属管线的接口,一截断裂承重梁的下方,还有破损窗棂旁的地面缝隙。
那是幻爆符。
以九星神脉之力高度压缩伪装而成。
一旦引爆,便能模拟星王境强者全力出手、乃至自爆的狂暴波动。
足够叫任何闯入者心神巨震,生出本能的惊惧。
布置妥当,一缕细若游丝的神念,轻轻拂过身旁洛冰凝的意识。
“三点钟方向,窗棂外,三十丈。老熟人,还带了份礼物。”
洛冰凝背对着他,目光望向星堡幽深的深处。
肩头素色布裙,肩线极细微地绷紧一瞬,随即再度松弛。
她没有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掌心那卷竹简,被握得更紧。
眉心深处,那道被重重封印的种子印记,在她刻意引动之下,极谨慎地漏出一丝微弱波动。
冰凉,悲戚,与竹简本源同频。
如同长夜之中,摇曳不定的一点灯火,清晰,却又脆弱。
她落坐在一块还算平整的废金属板上,摆出潜心研读竹简的模样。
指尖无意识地,在膝头缓缓划动古老文字的轮廓。
星堡之外,废墟拐角。
干瘦老者莫九指,后背死死贴住一块覆着滑腻苔藓的星辰残骸。
浑浊的双眼眯成两道细缝,缝隙里精光蛰伏,牢牢锁死那扇破损的窗棂。
透过窗洞,隐约看得见女子静坐的背影。
一缕刺人的能量余息断断续续飘来。
是那枚种子!
果然在竹简的牵引之下,被唤醒了几分活性。
机会来了。
他枯瘦如鸡爪的右手,自宽袖里缓缓探出。
掌心托着一枚拇指大小,非金非玉的圆盘。
盘面光滑,在黯淡的墟光之下,浮起细密如发丝的暗金纹路,层层缠绕,最后凝出一道狰狞狼首虚影。
窥灵狼禁盘。
一旦附着在建筑根基之上,便如同附骨之疽,长久监控一片区域内的能量异动,尤其针对星源、本源印记一类特殊波动,极难被寻常探查察觉。
此物代价极高,若非任务紧要,他绝不会轻易动用。
目标就在堡内,看起来毫无防备,一心沉浸竹简。
星堡内部残留的能量场混乱,刚好可以遮掩他潜入的痕迹。
莫九指心底暗喜。
只要把禁制盘嵌入窗棂下方的能量缝隙,任务便成大半。那位大人许诺的赏赐……
他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敛至几近虚无。
身形化作一道无重量的影子,贴着废墟阴影,一寸一寸,向着窗棂挪去。
五丈。
四丈。
三丈。
两丈。
种子的悲戚波动,越来越清晰。
近了。
就是此刻!
莫九指不再蛰伏,身影猛地自阴影里滑出。
两指夹住狼头禁制盘,指尖凝起一缕灰蒙蒙、无属性的星力,直刺窗棂下方一处不起眼的金属接缝。
那是星堡旧防御体系遗留的能量节点,最适合寄生渗透。
动作快如鬼魅,寂然无声。
指尖距离接缝,已经近在毫厘。
异变陡生!
不是来自墙外,是星堡深处!
嗡——!!
一声沉到地底的轰鸣炸开。
紧跟着,数道狂暴到极致的能量波动,自那三处无人留意的节点轰然喷发。
赤红火浪,幽寒冰芒,爆裂金锐,厚重土息……
数种属性截然冲突,却同样是星王全力爆发级别的恐怖乱流,瞬间灌满星堡内部。
狂暴冲击波顺着裂缝、破窗向外喷涌,吹得莫九指白发向后狂扬,衣袍猎猎炸响。
“什么?!”
莫九指瞳孔骤然收缩。
第一反应,是堡内二人误触了古老禁制,或是撞上别的强敌。
这股爆发太过真实,绝非虚妄幻术!
他几乎本能地要向后抽身,远离这片骤然化作能量风暴的险地。
同时神念四散,急着确认目标是被重创,还是已经湮灭。
可就在他心神被骤然的爆炸撼动、气息出现万分之一秒紊乱,脚下正要发力退走的瞬间。
咔。
一声极轻的机括锁死之声,自脚下响起。
莫九指猛地低头。
以他落脚之处为中心,方圆三尺的地面,连同周遭一片空间,骤然亮起密密麻麻、细如牛毛的金色光针。
并非实体。
是九星神脉凝练而出的锋锐能量。
光针之间,更有纤弱金线彼此勾连,瞬间织成一张立体、密不透风的金色蛛网,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不是肉身禁锢。
是能量层面的锁死。
体内流转的星力,一瞬间滞涩凝固,像是坠入粘稠万年的琥珀。
脚下不断传来吸附、切割的刺骨痛感。
只要他强行催动星力挣脱,这张针网便会瞬间收拢,将他碾成碎片。
“九星……锁脉针?!”
莫九指喉咙嗬嗬作响,苍老的脸上,终于压不住彻骨的惊骇。
这东西只存在于最古老、最禁忌的传说之中。
锁天地脉络,禁万物星力。
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出自一个仅仅星师境中期的年轻人之手?!
他僵在原地。
指尖距离那枚窥灵狼禁盘,尚且不足半寸,却再也无法往前挪动分毫。
星堡内部那一场狂暴的能量爆发,来得汹涌,退得也快。
如同涨潮之后迅速回落的浪涛。
只余下满地狼藉,尘埃缓缓飘飞。
可莫九指心里清楚。
方才的爆炸只是诱饵。
真正的杀招,是脚下这张华美又致命的金色罗网。
一只手,轻轻落在了他的肩头。
手指修长,稳而有力,指尖微凉。
那触感,却让莫九指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僵。
萧凡的声音贴着耳后响起,带着几分散漫痞气,底下却是冰封一般的冷硬,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老丈,一路跟得辛苦。从墟市追到这片鸟不拉屎的废墟,还想着给咱这破房子添点装饰?”
不知何时,萧凡已经离开星堡,静静站在了针网的边缘。
外表依旧是那副落魄散修的寻常模样。
唯独眼底深处,两点九色轮转的星芒,像两盏冰冷星辰,清清楚楚映出莫九指僵硬惊恐的面孔。
他指尖凝起一粒米粒大小的九色星芒,不轻不重,抵在了老者后心要害。
星芒看着微小,内里却仿佛蛰伏着开天辟地的巨力。
仅仅一丝气息溢散,就让莫九指感觉自己如同狂风里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聊聊。”
萧凡压着嗓音,如同耳语,每一个字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莫九指心口。
“谁派你来的?悬镜星墟这一潭浑水,底下坐的是哪路神仙?还有……”
他微微俯身,几乎贴住老者花白的鬓角,气息扫过耳畔。
“你们对月泪,还有种子印记,到底知道多少?嗯?”
末尾那一声轻“嗯”,尾音微微上挑。
像猫戏老鼠的玩味,也像一道不留余地的最后通牒。
后心那一点九色星芒,生死只在一念。
眼前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年轻人,深不可测。
所有算计,所有侥幸,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无边的惊恐与绝望,自心底涌上来,彻底淹没那双浑浊的老眼。
莫九指浑身僵如枯木,嘴唇干裂,不停哆嗦,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