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一收。
金色火种顺势而来,如归巢的鸟,轻飘飘没入嬴政掌心,刹那消弭无踪。
体内原本静静蛰伏的另一团火种残片,骤然生出同源感应。
无需刻意催动,两股跨越万古的本源能量,自然而然相互靠拢、相融。
没有碰撞,没有反噬。
只漾开一圈温煦暖意,如同两道细流,汇入同一条河床。
一股暖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铺开。
冻土逢春。
嬴政与泰山地脉之间那层朦胧迷雾,一瞬薄了几分。
他仿佛听见,大地深处,传来沉重、悠长、亘古不息的地脉呼吸。
福至,祸亦相随。
就在那团裹挟山岳气韵的火种彻底脱离封印、落于他体内的一刻。
整座地底小厅,猛地一颤。
不是山崩地裂的狂震。
是根基层面,微不可察的错位。
像撑起这片秘境的无形梁柱,被抽走了一缕细丝。
咔嚓。
极轻的碎裂声,自中央古祭台响起。
方才亮起、勾连地脉的金色符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
光纹一寸寸熄灭。
如灯油耗尽,最后只余下一片灰败刻痕。
方才承接地脉共鸣的祭台,灵韵散尽。
终成一堆死气沉沉的粗石。
而真正的波澜,远不止于此。
嗡——
一道叹息,自岩层之上,遥遥落来。
不是风声,不是岩块挤压。
是某种恢弘到难以想象的存在,沉眠之中,被微末动静惊扰,漫不经心的一声吐息。
漠然,又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嬴政猛然抬首。
头顶唯有嶙峋岩壁。
可经过玄鉴祖玉层层放大的感知,穿透厚土岩层,直抵高空。
封禅台遗址上方,原本平稳流转的云气,生出一处极不自然的漩涡。
范围不大,流速缓慢。
可在一片规整的天象之中,刺目得如同白纸上一点墨痕。
“不好!”
尉缭脸色骤然惨白,素来稳如磐石的声线,第一次染上急促。
“火种离位,没有撕碎封印,却像针尖刺破一层薄膜!”
“人道气运、天道法则的细微节点,已经被扰动!”
“凡人眼中,不过山风一卷,流云稍改。”
“可那些修行之士,长久盯着泰山这五岳枢纽、通天要道。”
“这一丝异动,于他们而言,就是黑夜旷野里骤然亮起的萤火!”
他语速飞快,一字一顿砸在冰冷空气里。
“气运节点,便是天道之眼。”
“眼未全开,却已经眨了一下!”
守碑人苍老疲惫的意念,此刻也骤然急促,远比先前紧迫。
“速走!”
“一石投古井,涟漪必然扩散!”
“老夫一身余力,全系此碑地脉,只能替你们遮掩片刻气息与方位!”
“再迟,万事皆休!”
嬴政瞳孔猛地一缩。
火种相融带来的那一缕温润感知,瞬间被刺骨危机彻底吞没。
“走!”
一声低喝,意志顺着精神链接,瞬间传遍全队。
十二具深度蛰伏的战俑,眼底死寂轰然炸开。
不再是柔和金辉,而是戒备拉满的赤红寒芒。
石躯之上,能量纹路次第点亮,低沉嗡鸣此起彼伏。
兵道煞气竭力向内锁死,可那久经沙场的肃杀铁血,已然漫溢开来。
“原路折返,最高警戒,全速撤出通道!”
指令干脆强硬。
嬴政伸手一把拉起心神耗损、气息虚浮的尉缭,身形一晃,率先冲向来时那道粗糙石阶。
锋一马当先,余下十一具战俑紧随其后。
十二道沉默的灰色洪流,在狭长甬道里疾驰。
石足踏地,隆隆震响,再无半分先前小心翼翼。
一行人冲回存放巨碑残片的石室。
碑体表面流转的金光早已褪去,重归深青近黑的死寂。
守碑人的意念,如风里残烛,断断续续,传来最后一道微弱警示。
“出口……旧径已经暴露……小心……”
余音消散。
巨碑再无一丝意念波动,彻底沉寂。
嬴政眼神一寒,脚下毫不停顿,带队冲向最初的主通道。
刚入通道。
怀中玄鉴祖玉骤然剧烈震颤。
刺骨冰寒,直冲神魂。
无数双视线,仿佛穿透岩土,穿透岩层,牢牢锁定这片地下。
祖玉的预警被推至极致。
一幅模糊又骇人的图景,在嬴政识海铺开。
泰山地表、半空、云层暗处,一道道神识,或沉如深潭,或烈如骄阳。
如同梳篦,一遍遍扫过封禅台周遭的每一寸地脉。
其中数道气息,仙灵气韵浩荡精纯,自四面八方,飞速合围。
天象那一闪而过的异动,终究惊动了最快的一批猎食者。
“玄鉴示警!”
嬴政一边疾驰,一边沉声开口,声音在狭长通道来回震荡。
“地表上空,多道强大神识正在全域扫描,合围已成!至少三股仙道气息,来势极快!”
尉缭被他半拖半带,气息不稳,思绪却依旧飞速运转。
“仙道修士,对气运法则最为敏感,便是气运鬣狗,一丝异兆都不会放过,必然最先赶来!”
“天下虽归于秦,六国旧贵族、隐世世家、方士一脉,长久以来都在暗中盯着泰山。”
“今日这一番天象波动,如同惊雷,把藏在暗处所有的目光,全都炸出来了!”
他条理分明,语速飞快。
“我们身在地下,岩层看似屏障。”
“可在修士神识探查之下,除非化作死物、彻底融进地脉,否则移动轨迹、能量余波、战俑身上残留的兵煞与地煞气息,全都可以成为锁定坐标。”
“一旦被堵死通道出口,陷入死战。一战之后痕迹留存,往后便是无休止的追杀!”
嬴政眼眸冷如万古寒潭,脚下速度不降反升。
硬冲地表?
数名仙道修士环伺,暗处更不知还有多少后手。
无异于以卵击石。
识海之中,玄鉴不断反馈泰山地底全貌。
无数通道、裂隙、地脉支流,纵横缠绕,如同一座无边迷宫。
原路,绝不能走。
守碑人方才的警示犹在耳畔,那条旧路,早已落入对手预判。
“换路!”
嬴政决断落定,斩钉截铁。
“以玄鉴感知地脉走向!挑阴煞最盛、地质最乱、能量最紊乱的支道深入!”
“灵清仙道之体,最厌污浊紊乱的阴煞之地。”
“我们就在泰山地脉迷宫之中,与他们——捉迷藏。”
迷宫,本就是弱者规避强敌的最好庇护。
越是混乱、阴寒、狂暴的环境。
对依托肉身、兵道战意、地煞本源的他们,反而越是有利。
指令传下。
十二具战俑与嬴政心神相通。
抵达前方岔口,全队毫不犹豫,骤然转向。
一头扎进向下倾斜的狭窄支道。
支道入口,滚滚阴寒扑面而来,冷得仿佛要冻结光线。
岩壁发黑,湿滑黏手。
腐朽气息弥漫,阴煞能量异常活跃。
通道深处,隐约有呜咽声响,分不清是暗流,还是穿地阴风。
就在整支队伍,即将被阴煞吞没的一瞬。
嗖!嗖嗖——!
尖锐破空声,自主通道远处,清晰传来!
紧跟着,数道强横神识,如同实质光刃,粗暴撕裂地底黑暗,撕碎地脉薄弱屏障,横扫整条通道。
神识扫过之处,岩壁尘埃簌簌坠落,空气瞬间凝固。
其中一道最为浩大、满含审视的神识,扫过岔路口时,骤然一顿,牢牢凝在这一处。
一声威严暴怒的呵斥,顺着神识轨迹滚滚而来,在地道之间不停回荡。
“前方何人?!停下!扰动地脉,引动天象,尔等还想往哪里逃?!”
追兵,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