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老七被绑在石柱上的第十七天,河谷营地的气氛开始变了。
不是对扈老七的态度变了。他被折磨得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嗓子哑了,整个人瘦成一把骨头,挂在麻绳上像条被抽干的鱼。苏苏的绿线吊着他的命,每天定时喂一口药力,让他死不了,也恢复不了。
变化不在扈老七身上。
在修士们自己身上。
最先察觉的是令仪。
她管着生机门三百多号人的日常琐事。以前是单身的多,搭伙的少。可最近一个月,来她这儿报备“换住处”的人越来越多。以前是各住各的,现在是一个洞挨着一个洞,全是两个人。
她去找曲崽。
曲崽趴在洞口那块石头上,桃桃坐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它的壳甲上。曲崽在听扈老七微弱的呜咽声,眼睛半阖着。
“老祖。营地里最近很多人搬到一起住了。”
曲崽歪了歪脑袋。
“搭伙过日子那种。”
曲崽转头看向营地。那些洞挨得近了,洞口挂着晒干的兽肉,放着陶碗,摆着藤编的垫子。有人蹲在洞口生火,有人坐在石头上磨骨刀,有人靠着洞壁打盹。都是两个人。
“挺好。”
令仪松了口气。
“那我就不管了。”
“不用管。”
令仪走了。
过了几天,一个从冻土冰城救回来的女修拦住了屠玄,问营地有没有规矩关于找伴儿的。屠玄说不用仪式,报备就行。
那天晚上屠玄来找曲崽。
“最近十几天,至少二十对。”
“好事。”
“你想过没有,万一有任务,谁去?两个人一起走,还是留一个?”
曲崽想了一会儿。
“一起去。归墟这么大,本来就不好找人。两个人搭伙,总比一个人强。”
屠玄看了它一会儿,走了。
补给来的那天,小四小五从空地上凭空踏出,卸完物资就走了。
三天后,一队巡逻的修士回来了。他们带了个人。
一个独行修士,灰袍,瘦高个,被两个巡逻的修士架着胳膊,踉跄着走进营地。他的嘴唇干裂,颧骨凸起,眼睛陷在眼窝里。右手攥着一把骨刀,刀尖朝外,指节发白。
巡逻队的队长走到令仪面前。
“令仪姑娘,在外围五百里遇到的。一个人在荒原上走。看到我们就摆出架势,以为要杀他。”
令仪看着那个灰袍修士。
灰袍修士站在营地入口,骨刀还攥在手里。他的眼睛扫过营地——洞口挂着的兽肉,石头上晒着的藤垫,空地上坐着吃东西的修士。他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重,攥刀的手在抖。
“你们……不杀?”
令仪愣了一下。
“杀什么?”
“见面。我以为见面就得死一个。”
令仪看着他,没说话。
灰袍修士的骨刀从手里滑下去,落在碎石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慢慢红了。
“我……走了很久了。”
“多久?”
“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嘶哑,断断续续。
“一个人。一直一个人。看到活的东西就躲。看到修士就跑。跑不过就打。打不过就藏。藏不住就拼命。”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坐在空地上说话的修士,看着灶台上冒着的烟,看着洞口挂着的藤帘。
“我以为归墟里只有我一个活人了。”
令仪沉默了一瞬。
她正要开口,洞穴里传来一阵细碎的爬行声。
苏苏从洞穴里爬出来。
小小的壳甲,银紫色,额间嫩芽图案亮着。她爬到营地入口,抬头看着那个灰袍修士。
灰袍修士愣住了。
他看着那只小小的乌龟,看着她壳甲上的纹路,看着额间那抹嫩绿的光。
“这是……”
令仪退了一步,微微躬身。
“女凰陛下。”
灰袍修士的瞳孔缩了。
“什么?”
苏苏仰着脑袋,绿线从壳甲缝隙里探出来。
“你身上有伤。经脉枯了。根基也裂了。”
她的声音软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别动。”
绿线弹出去。
一根,两根,三根。细线钻进灰袍修士的胸口、手腕、经脉。药力顺着经脉倒灌进去,干枯的经脉被温润的生机一点点浸润,裂开的根基被药力缓慢修补,那些在荒原上流浪多年积攒的暗伤,一处一处被找出来,一处一处被修复。
灰袍修士浑身一震。
他低下头,看着那几根扎在自己身上的绿线。药力流淌过的地方,像干涸的河床重新有了水。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僵硬的肩颈一寸一寸放下来,连呼吸都深了。
“你……”
他的声音在抖。
“你是谁?”
苏苏歪了歪脑袋。
“苏苏。生机门宗主。”
灰袍修士的嘴唇哆嗦着。
“生机门……”
“嗯。这里是生机门。我是宗主。他们是我的门人。”
灰袍修士看着她。
一只小小的乌龟,壳甲还没他巴掌大,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在跟自己商量。可她刚才说的那句话,让他在荒原上流浪多年的疲惫、绝望、麻木,一瞬间全部松动了。
他蹲下来,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哭得很压抑,没有声音,只有指缝里渗出来的泪。
周围的修士没有人围上去。他们都知道那种滋味。冻土冰城救回来的那些人知道,青黛一战后收编的那些修士知道,那些在归墟里独自游荡了很多年的人也知道。
一个人待太久了。碰到活人,第一反应是杀。发现不用杀,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苏苏没有收线。
她就站在那里,绿线还连着灰袍修士的经脉,药力还在往里灌。她歪着脑袋,看着这个蹲在地上哭的灰袍修士,额间嫩芽图案亮着,像一盏小小的灯。
过了好一会儿,灰袍修士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他低头看着苏苏。
“我……能留下吗?”
苏苏点点头。
“能。”
她收回绿线,转身往洞穴里爬。
爬到洞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灰袍修士一眼。
“你身上的伤,还要治几天。明天过来找我。”
灰袍修士看着她小小的背影。
“谢谢。”
苏苏没回头。
“不用谢。我是宗主。”
她爬进洞穴,消失在阴影里。
灰袍修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洞穴口,愣了很久。
令仪把他领到空地边的石凳上坐下,又端来一碗粥。灰袍修士这次接得稳了些。他喝了两口,抬起头,看着远处崖壁上挂着的藤帘和冒烟的灶台。
“这里……有三百多人?”
“三百多个。全是走不了的。归墟出不去,就在这儿过了。”
灰袍修士低头看着碗里的粥。
“出不去……也行。”
他抬起头,看着营地。
“只要有人就行。”
令仪点点头。
“登记一下。安排住处。”
灰袍修士站起来,跟着令仪走了。
屠玄站在洞穴一侧,看着那个灰袍修士的背影。
“外围五百里遇到的。”
曲崽趴在石头上。
“嗯。”
“以后还会有。”
曲崽没说话。
它趴回石头上,桃桃的手还在它壳甲上摸着。
过了半个月,营地里的住处又调整了一轮。以前是两个人一个洞,现在是两个洞挨着,中间开一个口子,合成一个。营地不再是散落的洞穴,而是一排一排的,像一个小小的村落。
有人在洞口支起了灶台。有人在石缝里种了几棵草。有人用藤蔓编了帘子,挂在洞口挡风。有人在空地上搭了一个棚子,底下摆着几个石凳,白天有人坐在那里聊天,晚上有人点着篝火烤肉。
巡逻队每隔几天出去一趟。每次回来,偶尔会多带一个人。都是从归墟深处游荡过来的独行修士,瘦得脱形,看到营地里的火光,愣在原地半天不动。
每次带回来的人,令仪先问一句。
“归墟出不去。你想好了?”
每个人回答都一样。
“想好了。”
然后苏苏会从洞穴里爬出来,丢几根绿线过去,把那些流浪多年积攒的暗伤清理一遍。
灰袍修士会蹲下来,看着那只小小的乌龟,看着她壳甲上的银紫纹路,看着她额间那抹嫩绿的光。
有人第一次被治完,愣了半晌,问了一句。
“你是宗主?”
苏苏点头。
“嗯。”
“这么小?”
苏苏歪了歪脑袋。
“小怎么了?”
然后她转身爬回洞穴,留那个修士蹲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被修好的经脉,看着那些重新流动起来的生机,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曲崽趴在洞口看着这一切。
它忽然想起以前在南戈别院的日子。那时候嘛嘛在,别院里有人做饭,有人扫地,有人晒太阳。后来进了墟,进了归墟,日子越来越冷,人越来越少。
现在营地里的火堆,比任何时候都多。
屠玄走过来,在它旁边坐下。
“主人。”
“嗯。”
“扈老七快撑不住了。”
曲崽转过头。
“苏苏说,他的经脉已经脆了。再抽下去,绿线也吊不住了。”
曲崽沉默了一瞬。
“再让他活几天。”
屠玄没问为什么。
曲崽转头看向营地。
那些洞口挂着的藤帘,那些灶台上冒着的烟,那些空地上坐着说话的修士。日子,在归墟里,慢慢有了温度。
一天晚上,曲崽盯着跳跃的火光,心底积攒了许久的好奇终于压不住,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洞里细碎的动静。
“保镖。”
小落停下擦拭刀身的动作,抬眼望过来。
“你说,令仪是不是喜欢屠玄呐?”
这句话一出,洞穴里安静了一瞬,仿佛连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都骤然微弱下去。下一刻,整片山洞直接炸开,压抑不住的好奇心瞬间席卷所有人。这群一路在归墟荒原、冻土冰城死里逃生的家伙,见惯血腥诡谲,可这种藏在人心底柔软处的情愫八卦,对他们而言,是荒芜绝境里最鲜活新奇的东西。
蓁蓁的壳甲猛地震了一下,嘴里咬着的茎块险些直接脱手跌落。雪儿整条尾巴瞬间高高翘起,好似无意间踩到尾巴的野猫,身子微微绷紧,满眼猝不及防的兴奋。凝霜紧闭的冷白瞳孔骤然睁开,淡淡目光落在众人身上。苏苏探出的绿线猛地向内一缩,随即又猛地向外弹开,高高扬起,像是被这个话题勾起了兴致。
“谁?谁喜欢谁?”雪儿第一个蹿过来,四条腿急促迈步,身子还没站稳就凑到曲崽面前,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心底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在危机四伏的归墟,人心大多藏着戒备、猜忌、仇恨,这般隐秘温柔的心事,实在太过稀罕。
蓁蓁一把将啃了一半的茎块推到一旁,两只前爪撑住地面,脑袋使劲往前挤,硬生生把雪儿挤得歪向一边,呼吸都因为激动微微急促。她见过太多厮杀背叛,从未细细留意过这般细微情愫,此刻只觉得新鲜不已。
“令仪和屠玄?你怎么看出来的?你什么时候察觉到的?!”
曲崽尾巴像小狗一样飞快甩动,壳甲跟着微微晃动,刻意压低声音,生怕洞外值守的修士听见这个秘密,眼底藏着狡黠雀跃。
“最近令仪来洞里汇报事务的时候,嘴上说着公事,说着说着,目光总会不自觉往屠玄那边飘。不是刻意打量,是下意识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发现。”
小落将长刀轻轻搁在脚边的地面,抬眼望向洞口方向,脑海里闪过平日里数次见到的画面,嘴角慢慢浮起浅淡笑意。他心思细腻,早就留意到两人相处的细微异样,只是不曾点破。
“有可能。他们两个最近相处确实越来越近。上次令仪搬运修缮工事的物资,屠玄就静静站在一旁守了许久,嘴上说是监督物资清点,双手一直背在身后,从头到尾没有动手搭一把,目光却一直落在令仪身上。”
蓁蓁两眼放光,连连点头,心底对比着平日里见到的种种画面,分得清请教和私心之间的差别。
“对对对!你们看水芙蓉,她也常常去找屠玄请教阵法奥义,一问就是许久,但那纯粹是求知,眼神坦荡直白,只有对术法的渴求,没有半分别的心思。令仪完全不一样。每次前来汇报账目,目光总会不受控制黏在屠玄身上,藏着连她自己都不愿轻易展露的情绪。”
雪儿兴高采烈地加入讨论,声音忍不住拔高几分,往日警惕的模样荡然无存,满是吃瓜的兴致。
“我也发现了!前几日屠玄从荒原探查归来,令仪刚好守在洞口,手里捧着盛水的陶碗,目光扫到屠玄那一刻,碗里清水洒出来大半,她浑然不觉,只顾望着屠玄!”
凝霜缓缓睁开双眼,冷白的瞳孔静静扫过一群兴致勃勃的伙伴,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一丝无奈。她见惯人情悲欢,知晓胡乱揣测容易徒增尴尬,若是猜错,往后几人共事相处会格外别扭。
“你们只是凭空猜测,不如直接问清楚。若是乱点鸳鸯谱,真相并非如此,往后众人共事,相处起来会十分难堪。”
曲崽乌溜溜的眼珠滴溜溜不停转动,尾巴甩得更快,心底一个鬼点子慢慢成型。小落看着它这副模样,心头了然,太熟悉曲崽这个神态了。每次曲崽露出这样狡黠灵动的表情,就代表有人要被它的小算计折腾一番。
果然,曲崽扬起脑袋,脆声开口。
“那就试一试。水芙蓉,从今日开始,等令仪进洞汇报事务的时候,你就上前找屠玄请教阵法。站得靠近一些,聊到兴起,就轻轻拍一拍屠玄的胳膊。我们在旁边悄悄观察令仪的反应,就能确定她心底到底有没有这份心思!”
雪儿兴奋地用力拍打着爪子。
“好主意!”
蓁蓁接连点头,满心期待这场小小的试探。
“这个法子好!这个法子好!”
凝霜深深看了曲崽一眼,嘴角极细微地牵动一下,没有出言反对。她虽觉得这群小家伙胡闹,却也不忍打断这份绝境之中难得的鲜活趣味。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望向洞穴另一侧,正在编织藤蔓的水芙蓉。水芙蓉指尖捏着柔韧藤蔓,听见众人的提议,动作骤然停住,抬眼看向一群满眼期待、满是恶趣味的伙伴。她心里哭笑不得,这群在归墟生死搏杀的强者,竟会对一桩隐秘情愫如此上心。可生机门是苏苏一手建立,曲崽是苏苏最亲近的存在,于她而言,恩龟的心愿,她愿意成全。
她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不受控制向上翘起,眼底漾开笑意。
“行。”
她干脆地点头应下。
第二日,令仪准时入洞向苏苏汇报营地近况。她一身素色修士衣衫,手里紧紧捧着厚厚的账本,神色沉稳从容,条理清晰地诉说营地大大小小的琐事。
“女凰陛下,又有三对修士自愿搬到一处共同居住。东边第二排的洞窟,姓周与姓吴的二人,皆是当初从冻土冰城营救回来的幸存者。北边第四排,一名剑修和一名法修,是自行跋涉前来投奔生机门的。另外,昨日两名女修,因为倾心同一名修士争执打斗,一人持骨刀,一人挥动藤鞭,所幸没有造成重伤,只是争执间掀翻了公共灶台。”
苏苏静静趴在矮石上,绿线慢悠悠来回晃动,认真聆听令仪的汇报。
就在令仪讲述营地纠纷的间隙,水芙蓉动了。她自洞穴一侧缓缓起身,将藤蔓编织的袋子挎在肩头,身姿款款走向屠玄,柔媚的声音轻轻响起。
“屠玄前辈~~”
屠玄正低头研读骨片之上镌刻的阵纹,冷不丁听见这一声,浑身猛地打了个冷战,心头瞬间警觉,抬眼看向水芙蓉。他修为高深,神识敏锐,一瞬间便察觉到洞内所有人暗藏的目光,隐约猜到是曲崽安排的试探,却不动声色。
“啊?怎么了?”
水芙蓉走到屠玄身侧蹲下,刻意挨得极近,眉眼柔婉。她伸手轻轻扯住屠玄衣袖,微微晃动,语调绵软。
“前辈啊,关于束缚困阵,很多地方我参悟不透,还有不少破绽,你就教教我嘛~~”
洞穴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竖着耳朵默默围观。曲崽尾巴飞快甩动,心底紧张又期待。蓁蓁与雪儿对视一眼,拼命憋着笑意,胸腔震颤,脸颊憋得发红。凝霜只掀开一只眼,淡淡扫过众人,随即再次闭合。小落垂着头擦拭长刀,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所有人的眼角余光,不约而同,悄悄锁定站在矮石边的令仪,静静等候她的反应。
令仪原本平稳诉说汇报内容,指尖稳稳捏着账本,脸上维持着平日里沉静得体的浅笑。可当目光扫到挨在一起的屠玄与水芙蓉时,那抹笑容骤然卡在脸上,心神猛地一乱,思绪瞬间断档。心底像是猛地坠了一块冰凉的石子,漾开一圈酸涩涟漪。她飞快收回视线,强迫自己继续汇报,可没过片刻,目光又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屠玄的方向。
“北边第四排的剑修和法修,他们……”
她的声音微微卡顿,平稳的语调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令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情绪,合上手中账本,指尖用力,将账本边缘捏得发白,指节泛出淡淡的青色。方才那一幕画面,牢牢刻在脑海之中,心口闷闷地发疼,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女凰陛下,属下先去做事了。”
苏苏轻轻点头,身上绿线微微晃动,示意准许。
令仪转身向外走去,步伐看着平稳如常,维持着一贯的镇定,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跳正在不受控制地疯狂加速。走到洞口的那一刻,脚步微微一顿,心底挣扎一瞬,才继续迈步离开。
等令仪走出洞窟十余步开外,曲崽猛地从石台上弹起身,压着兴奋的嗓音,眼睛闪闪发亮。
“赌!”
众人纷纷压低声音,凑成小小的一圈。
“赌什么?”
“赌令仪会不会悄悄跟过去,偷看屠玄和水芙蓉!”
雪儿第一个下注,爪子重重拍在地面,笃定无比。方才令仪那慌乱失神的模样,她看得一清二楚。
“我赌她会!你看她刚才那眼神,藏不住心思!”
蓁蓁紧跟着押注,信心满满。
“肯定去!若是猜错,我就把方才没吃完的茎块吐出来!”
凝霜淡淡开口。
“去。”
小落缓缓点头。
“去。”
苏苏探出的绿线直直竖起来。
“去。”
曲崽尾巴猛地一甩。
“走,跟上去!”
一群家伙摩拳擦掌,放轻脚步蹑手蹑脚挪向洞口。苏苏爬到凝霜背甲之上,纤细绿线自壳甲缝隙延伸而出,贴着地面缓缓滑行,探查周遭动静。雪儿踮起四条腿,落地几乎没有声响;蓁蓁将壳甲贴着地面压低;小落与曲崽走在队伍末尾。所有人刻意压沉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多余动静,眼底却盛满看热闹的光亮。
抵达洞口,远远便看见令仪站在营地拐角巨石阴影之中,小心翼翼四下张望,生怕被旁人察觉踪迹。她左右反复扫视,确认附近值守修士没有留意这边,身形一闪,朝着屠玄、水芙蓉离开的方向快步追去。
众人心底狂喜,压抑不住的欢喜在胸腔里翻腾。
“啊哈哈哈!现场吃瓜去咯!”
一行人小心翼翼远远尾随,不敢靠太近暴露行踪。
另一边,屠玄与水芙蓉走到僻静之处,水芙蓉立刻压低声音,把曲崽谋划的试探原原本本告知屠玄。
“是小少爷的主意。令仪心中倾慕你,大家想借这个法子,试探她的心意。”
屠玄听完,整个人愣在原地,心底掀起一阵波澜。他活了漫长岁月,在归墟厮杀十三万年,历经生死绝境,肉身封印、夺舍换躯,见惯背叛、屠戮、阴谋,早已看淡荣辱生死,很久不曾触碰情爱这类柔软的情绪。骤然听闻营地内有女修暗自倾心于自己,心底那份沉寂多年的心湖,像是被指尖轻轻叩击一下,力道不重,震颤却绵长。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令仪的模样:那名半脸带着旧伤疤的女修,被苏苏治愈之后,容貌清丽,行事沉稳,每次前来汇报事务,条理清晰,进退有度,素来沉默克制,极少流露私人情绪。回想往日相处点滴,屠玄才慢慢察觉,每一次汇报,令仪站立的位置,总下意识离他不远。
心底生出一丝属于男儿的意气,嘴角不受控制向上扬起。
“行。演吧。”
两人当即配合着演戏。水芙蓉蹲在地面,屠玄在她身侧一同蹲下,指尖在泥土上勾勒阵纹走线。水芙蓉接连发问,屠玄耐心讲解,同时全力铺开神识探查四周动静。
“前辈,这里阵纹为什么不能直接连接在一起?”
“强行相连阵法会直接崩碎。阵纹走线不能走直角,和水流道理相通,要顺着脉络流转。”
“那此处呢?”
“这里可以衔接。但必须额外增设一道固纹。”
水芙蓉顺势抬手,轻轻拍一拍屠玄胳膊,语气娇软。
“前辈懂得真多~~”
屠玄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配合着演出宠溺的姿态。
“你呀,收你做徒弟,可累死师父!”
屠玄神识向外铺展,很快感知到两道气息。第一道气息轻盈隐忍,停留在十余丈之外,躲在石块后方静静观望,正是令仪。更远的地方,还有一大群气息,小心翼翼压低动静,自以为隐蔽,正是曲崽一行人。屠玄心底暗暗失笑,主人这一伙人,偷偷跑来吃瓜,这次吃的,偏偏是他自己的瓜。
他朝水芙蓉递了一个眼色,两人演得更加投入。水芙蓉一声声唤前辈,屠玄一声声唤她傻姑娘。
片刻之后,屠玄感知到躲在暗处的令仪气息剧烈震荡。她的心跳骤然紊乱,呼吸猛地卡住,掌心沁出冷汗,全身紧绷,巨大的酸涩刺痛席卷心神。下一瞬,令仪转身急速离开。
屠玄脸上笑意猛地僵住,低声对着水芙蓉开口。
“方才暗处那个人,气息乱了,已经走了。”
水芙蓉一愣。
“啊?”
“离开得很急,状态不太对劲。”
“那咱们还要继续演吗?”
屠玄站起身,心底生出一丝不安。
“不演了,我去看看。”
他刚迈步动身,身后一群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雪儿冲在最前方,蓁蓁紧随其后,苏苏趴在凝霜背上,曲崽和小落走在末尾。一群人围上来,脸上全都挂着促狭坏笑。
“哎哎哎!你们两个!演得太过头了!令仪这般连生死都能看淡的女修,都被你们折腾哭了!!!”
屠玄方才带着笑意的面孔瞬间僵住,心底咯噔一下,方才那点看戏的轻松感一扫而空,只剩下慌乱。他方才只察觉到对方气息动荡,万万没想到,竟让她落泪。
“啊?哭了?”
蓁蓁绘声绘色地复述方才远远见到的一幕,细致描摹令仪的神态:令仪躲在阴影里,目光望着不远处的两人,满眼难以置信,抬起手,遥遥虚虚一抚,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水汽慢慢氤氲眼眶,泪珠顺着脸颊,一滴接着一滴滚落。
雪儿觉得蓁蓁描述得不够生动,亲自抬手模仿,爪子远远向前伸出,慢慢收回,脑袋低下,肩膀一下下轻轻耸动,模仿抽泣的模样,惟妙惟肖。
噗哈哈哈!
众人笑得东倒西歪。
水芙蓉脸颊涨得通红,满心兴奋追问:“怎么样怎么样,快说说,令仪是不是满心醋意,心里难受极了?”
屠玄已经笑不出来,心底乱糟糟的,愧疚混杂着慌乱,转身快步朝着令仪木屋的方向赶过去。
“我去看看。”
众人闹哄哄跟在身后,远远吊着距离,不敢靠太近暴露踪迹,生怕错过后续。苏苏释放一缕纤细绿线,顺着地面贴紧令仪木屋门缝,感知屋内声响。所有人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不愿漏掉半句对话。
苏苏开始转述屋内的动静。
“令仪在哭。抽泣声很轻,但是一直没有停下。屠玄站在木屋门外,脚步停住了。”
众人屏住呼吸,静静等候。
苏苏继续。
“屠玄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
令仪说:‘前辈,我没事。你怎么来我这了?’
屠玄说:‘哦,方才指导水芙蓉推演阵法的时候,察觉到有人快速靠近又匆匆离开,我还以为是闯入营地的敌人。’
令仪说:‘前辈对水芙蓉姑娘真好。’”
说到这里,苏苏停下叙述。
众人急得抓耳挠腮,低声催促:“哎呀,急死了!怎么不说了!然后呢?屠玄说了什么?!”
苏苏安静感知片刻,如实回答。
“没有人说话了啊。只剩下呼吸声。而且,两个人的呼吸,都很乱。”
众人面面相觑,心底脑补无数画面,安静等待许久。
许久之后,苏苏再次开口,继续实况转播。
“屠玄说:‘你,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跟水芙蓉靠的那么近?’
令仪说:‘不不不,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只是有点羡慕水芙蓉姑娘,能够得到前辈悉心教导,手把手带着精进阵法造诣。’
屠玄说:‘哦,我还以为你介意。若是你介意,往后我便不和她靠这么近。既然你无所谓,那,那我先回去了。’
令仪高声唤道:‘前辈!!!!!!!!!!’”
苏苏讲到这里,再次停顿。
众人的心直接提到嗓子眼,急得快要跺脚。
“哎呀,怎么又停了!然后呢?然后呢?!!!”
苏苏歪了歪脑袋,满是疑惑,仔细分辨屋内传来的细微声响。
“不知道啊。或许他们说了许久的话,口渴了,正在喝水。滋溜滋溜的。”
众人愣了半晌,下一刻轰然爆发出大笑。
噗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笑声在河谷晚风里散开。
苏苏茫然不解。
“怎么了?喝水怎么了?你们不喝水吗?!”
小落伸手轻轻抱起苏苏,压抑不住笑意。
“啊哈哈,我家小女凰陛下不必明白这个。走走走,带你回去烤肉吃。”
一行人兴致高昂,一边返程,一边激烈讨论屠玄和令仪后续会如何发展,猜测两人能不能走到一起。
天色彻底沉落,暮色笼罩整片河谷。屠玄才从木屋方向返回崖洞。他一踏入洞内,所有人齐刷刷投去目光,一张张脸上坏笑藏都藏不住。曲崽尾巴飞快甩动,蓁蓁壳甲不停震颤,雪儿蹲在洞口高高翘着尾巴,凝霜掀开一只眼扫过他,再度闭上,小落低头擦拭长刀,嘴角不住抽动。
屠玄站在原地踌躇片刻,勉强扯出一个别扭的笑容,走到一旁靠边坐下,手脚无处安放,浑身不自在。往日杀伐果决的九阶强者,此刻手足无措。
雪儿实在憋不住,陡然一声大喊。
“屠玄,你是不是要搬去令仪木屋那边住了?!!!”
屠玄猛地一惊,手里捧着的肉粥险些直接打翻,舌头打结,慌乱辩解。
“啊?没有!没有!我没有!我没想搬走!”
曲崽憋着坏,慢悠悠开口调侃。
“哎呀,可别旁人说,主人没有好好教导你。雄性,该负起该负的责任啊!”
屠玄脸颊滚烫,像是要渗出血来,局促不安。
“没,真的没有。只是亲了几下。”
苏苏恍然大悟,清脆出声。
“喔喔,原来是亲亲嘴啊!难怪方才听到滋溜滋溜的声音,我说你们喝水怎么那么大声。”
这下所有人彻底绷不住,笑得毫无形象,前仰后合。
屠玄面红耳赤,坐立难安,窘迫万分。
“哎呀,苏苏你居然偷听!你们这群家伙!哎呀,不跟你们说了!”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冲出洞穴。众人一眼看清他奔赴的方向——依旧是令仪那间小木屋。
众人更加开怀,笑声几乎要撑破崖洞,笑得胸口发疼,是极致欢愉带来的酸涩感。
曲崽静静趴在石台上,尾巴还在轻轻晃动。桃桃低头望向它,手掌继续轻柔摩挲曲崽的壳甲。曲崽把脸埋进桃桃温暖的怀里,笑够了之后,缓缓抬起头,望向洞口之外的河谷。
营地一堆堆篝火依旧静静燃烧,远处两块巨石之上,并排坐着两道人影。一高一矮。高大的那道身影手足无措,局促地调整坐姿;矮一点的那个垂着头,肩膀偶尔轻轻颤动。夜色之中,两个人一点点向彼此靠近,肩头慢慢挨在一起。
归墟荒原遍地死亡与荒芜,可此刻河谷营地,燃起了独属于他们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