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祠堂辞别岑耈出来,冼沄便托本地里正多方周旋,寻得一处闲置的乡中行馆暂且落脚。这处屋舍本是过往公差途经乡落时临时歇脚所用,屋舍格局简陋朴素,土坯墙面经过多年风雨剥蚀,处处斑驳剥落,好几处窗棂的棉纸早已破出大大小小的孔洞。
穿堂而过的秋风顺着破洞肆意灌进屋舍,掠过案头薄薄的纸页,便会吹得纸片不住颤动摇晃。谯桁便安置在隔壁的偏屋,为避开乡里众人投来的异样目光,白日大多闭门静坐于屋内,极少在村巷之间四处走动,唯有日暮人稀之时,才会立在院角,遥遥望向祠堂的方向。
行馆院内栽着两株老柿树,秋深叶残,褐红的柿果大半已经摘去,尚有零星几枚残果悬在光秃枝桠,风过便轻轻晃荡,偶尔有干枯的柿叶脱离枝梢,打着旋坠落在青石板上。里正领人简单打扫过屋舍,可屋角墙根依旧积着薄薄一层尘絮,墙角还留着几处过往旅人烧火取暖熏出来的暗色痕迹。白日在外奔走的乡人归来,巷间便会响起此起彼伏的人声,隔着土坯院墙,模模糊糊飘入行馆院落。
冼沄正低头将从祠堂带回的几张备忘纸片收拢叠好,听见院角传来脚步响动,抬眼望向立在柿树下的谯桁。
“祠堂今日闭门拒阅原册,往后行事,要愈发谨慎。” 冼沄语声压得很低。
谯桁望着祠堂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掌簿一心顾全全族的名声,绝不会任由这件旧事继续闹下去。”
一日暮色初临,残阳把西边天际染成一片浑浊橘红,檐角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谯桁隔着偏屋木壁,向着主屋方向低声喊话,声音隔着木板有些闷钝:“岑耈受此一事刺激,恐怕很快便会有所动作。”
方才在祠堂碰过软钉子,岑耈眼底尚留着方才对峙的沉郁神色,大荒旧案若是继续发酵,宗族积攒数代的声望便要掀起风波。他没有半分迟疑,当即遣散身边侍奉的祠仆,传下话去,召集族内一众年高耆老前来后堂厅堂闭门议事。
传命完毕,身旁祠仆躬身小声问询,烛火映得他半张脸面明暗交错:“掌簿,此事当真要惊动一众族老共议?”
岑耈手握族杖立在廊下,望着天边沉沉落去的落日,语声淡而沉:“事关阖族,不可一人独断。”
厚重的黑木厅堂木门向内合拢闭合,将堂内所有争辩、议论的声响尽数隔绝在院落之内。廊阶之下立着几名等候差遣的族中子弟,彼此交换着隐晦难言的神色,不敢高声喧哗,只敢压低声音简短交谈几句。偶有几句零碎字眼顺着门缝飘出来,听得到 “荒岁”“外归之人”“册本” 几个词语,余下尽数模糊难辨。
漫长的议论消磨了大半午后时光,斜阳斜斜照在祠堂的青瓦屋脊之上,瓦当缝隙里积的枯草被落日镀上一层暖黄。等到厅门终于被缓缓拉开,一众白发苍苍的族老鱼贯迈步走出厅堂。大多老者面色沉厉,眉头紧锁,眉宇之间郁结着浓重郁气,显然方才的议事之中,众人并未达成全然舒心的结果。有人抬手捋着花白胡须,脚步沉重,一路低声叹气;有人面色冷硬,走出厅堂便径直转身离去,不愿再多谈及此事。
岑耈走在队伍的末尾,手中族杖一下一下轻点脚下的青砖阶石,步伐沉缓。杖头每一次磕撞青砖,都传出闷闷的声响,他肩头压着沉甸甸的思虑,一边要护好宗族世代传下的体面,一边心底又藏着灾荒往事遗留的愧意,两样心绪在胸中往复翻涌,叫他片刻不得安宁。
岑彦早已立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等候。依照族中旧规,族老闭门议事之时,晚辈不许踏入厅堂,他便只能守在廊下,隔着厚重木门,捕捉门内断断续续飘出来的争执声响。往日读下的书卷,叫他懂得大荒灾岁降临之时,人世万般身不由己的苦楚,看着谯桁一脉落得流离覆灭的结局,他心底难掩恻隐,打心底不认同族老们一味遮掩过往的做法。待到一众族老相继步出厅堂散去,他立刻跨步上前,打算同祖父把胸中思虑尽数摊开,盼着宗族能寻到另一套法子了结这桩纠葛。
岑耈只是抬眼淡淡扫过孙儿,轻轻摆了摆手,并不给他开口申辩的机会。岑彦肩头缓缓塌下,嘴唇抿成平直一道,只能静静立在原地,望着一众长辈远去的背影,满胸郁塞无处诉说。宗族内部两代人之间立场的分歧,明明白白摊开在祠堂廊前,再无半分遮掩。
暮色一点点漫过村落的土坯墙头,家家户户的炊烟袅袅升起,柴草焚烧的烟火气息,一层一层笼罩住整座乡落。飞鸟成群掠过村落上空,急急投向林间巢穴。没过多久,祠堂的仆役手提一盏薄纸灯笼在前引路,昏黄灯火随脚步轻轻晃荡,灯焰被晚风撩得左右摇曳,岑耈亲自动身,往驻乡行馆而来。
行馆偏屋之内,谯桁正静坐木案之前,双手轻轻覆在那方油布包裹之上,指腹一遍遍摩挲布面被路途辗转磨出来的粗糙纹路。连日身处故土,周遭无处不在的戒备与疏离,沉甸甸压在他的心上。听见门外传来渐进的脚步声,布料摩擦、鞋底碾过院内碎石的声响一点点靠近,他抬起身躯,抬眼望向跨进门来的岑耈。
岑耈也不绕过多虚浮的客套礼数,径直走到案边,将一卷折叠齐整的田契缓缓推至木桌中央。契纸边角平整干净,墨迹尚新,纸上逐条写清乡中两处上等良田的地界、四至、亩数与每年田地的出产。一只粗布布囊搁放在田契旁侧,布囊被内里盛放的银帛压得沉甸甸,布囊边角顺着桌沿微微向下垂坠。
“谯氏后人。” 岑耈站在案旁,语声沉稳,裹挟着连日周旋生出的疲惫,“数十年前大荒岁饥,世事万般艰危,其间种种纠葛,都已是隔代过往。如今你漂泊辗转,终于归返故土,宗族不忍见你继续在外颠沛流离。这份田产,再加上这一笔银帛,尽数归你收下,往后便可在此乡土安稳立足度日,不必再靠替人抄书换取微薄口粮。”
他顿了片刻,目光沉沉落向谯桁,说出这一番馈赠背后真正的条件。
“但有一桩要求,收回你递往衡册府的申诉。过往旧事就此打住,莫要再搅动前尘纠葛,扰得阖族上下不得安宁。”
案头一盏陶土灯盏之内,烛火轻轻摇曳跳动,将屋中二人的影子投在斑驳土墙上,忽长忽短,明明灭灭。谯桁垂眸,目光落在摊开的田契之上。若是收下这份馈赠,往后便不必再受饥寒漂泊之苦,衣食温饱皆可无忧,从此在这片故土安身立命。可先祖在寒冬之中流离殒命的遭遇,依旧会被牢牢封埋在祠堂册页之下,不会有人再去正视那一段过往。
他指尖微微向内蜷缩,指节绷起,没有伸手触碰近在眼前的田契,也没有立刻开口回绝。屋舍之内一片安静,唯有烛芯偶尔爆出一点细碎火星,噼啪一声转瞬消散在夜色之中。
岑耈静静立在木桌的对面,静待谯桁回话。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田契与沉甸甸的布囊之上,他还抱着一点念想,指望这份物质补偿能够了结这桩陈年旧怨,叫宗族不必再卷进无休止的风波漩涡。
隔壁屋舍的冼沄隔着一层薄木壁,捕捉到厅堂里传来的片言只语,指尖按牢勘访简册的封皮,凝神留意厅堂这边事态的起落。视线落向简册页边那些记满乡老零碎口述的字迹,耳中听着隔壁的对答,知晓田土银帛乃是乡土之间十分常见的息事手段,只是这般法子刻意绕开灾荒旧事本身,妄图以财物消解苦主心中积郁,成效尚且无从预判。
院外晚风穿过院墙缝隙吹入院中,吹动檐下悬着的半截旧布帘,布帘来回轻摆。谯桁望着桌上田契与布囊,脑海之中掠过祖辈流亡路上风雪交加的光景,那些冻饿交加、哀嚎流离的片段在心底盘旋。田土银帛可以安顿他一人的肉身,却安顿不了那三户消散在荒岁寒冬之中的亡魂。只是对方身为宗族掌簿,态度已经放至退让,直接强硬回绝,又会将局面推得更加紧绷。
就在屋内二人相对沉默之时,院门外传来几声细碎交谈,是跟随岑耈前来的祠仆,立在阶下低声商议值守轮换。
“不知这位归乡的外人,可肯应下掌簿的条件?”
“但愿就此了结,莫再叫乡中再起风波。”
话语不高,顺着敞开的屋门缝隙飘进偏舍。
谯桁听见阶下的言语,眼睑轻轻颤动。他目光扫过门外沉沉夜色,心中清楚,此刻自己的抉择,不止关乎一己之念,也牵动整个乡落人心。可他依旧无法轻易点头应下这份交换。他沉默不言,屋内烛火摇曳,将两道人影映在土墙上,久久没有变化。
冼沄在隔壁听得阶下仆役的对话,指尖轻轻叩了叩简册封皮。夜色不断加深,屋舍内外都浸在沉沉的秋暮寒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