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乡路向着丘陵腹地不断延展,路面被常年往来行人踩得凹凸起伏。田埂边的荒草已经大半枯槁,长长的草蔓肆意蔓生,一路缠裹住布靴的鞋帮,湿漉漉的夜露残留于草叶之上,星星点点的泥渍便顺着草秆溅上靴面。每一步落下,鞋底都要碾过嵌在泥土里的卵石碎石,摩擦出细碎干涩的声响。越往深处走,周遭林木愈发繁密,层层土坯院墙便从林木缝隙之间慢慢显露出来,这便是安川道辖下这座藏于群山之间的乡落。
村口几株老榕枝干虬曲盘绕,厚厚的树皮布满岁月刻下的皲裂纹路,繁茂的枝叶垂落下来,把进村的通路大半罩在浓荫底下。村落之中行人往来络绎,不少乡民远远瞥见冼沄身上衡册府的吏服,又看见身侧步履沉默的谯桁,目光便骤然带上几分疏离的打量。三三两两的乡人凑在巷口低声交耳,说话的语声压得极低,嗡嗡的人声随风飘过来,辨不清具体词句。待到二人脚步走近,这些议论的人又纷纷偏过脑袋,闪身躲进两侧的窄小巷弄,不愿和他们有半分照面。
冼沄侧过头,压低嗓音:“此地乡人,倒是格外避嫌。”
谯桁气息沉敛,低声应道:“皆是畏着祠堂的声势。”
谯桁的脚步不自觉慢了半分,目光缓缓扫过周遭既熟悉又陌生的屋舍墙垣。阔别故土许多年岁,这片土地埋葬着他先祖的骸骨,可乡里人投来的眼神之中,处处皆是隔阂、戒备,看不见半分接纳。他嘴唇微微翕动,几番想要开口,周遭来往乡人的视线如细密蛛网层层覆来,落到他肩头,到了嘴边的话语又硬生生咽回喉咙,只是微微垂首,跟在冼沄身侧继续向前行走。行至老榕树荫之下,他侧过身子,压低了嗓音对着冼沄低语,气息压得很轻,生怕被巷侧闲立的乡人听了去。
“录吏,此地乡人的神色,你也看见了。宗族积威在此,寻常百姓不敢妄议祠中旧事,我们行事还需多加审慎。”
冼沄将乡人间这一连串异样举动尽数收在眼底,一只手悄悄探入怀中,指尖触碰到勘访公牒坚硬厚实的牛皮封套,封套表面被体温焐出一点微温。此行踏入乡落,头等要务便是调取祠堂所藏原版《乡善册》。府署存录的抄本终究只是二次誊写的副本,唯有对照宗族世代守护的原册,才能够勘辨册页内里是否留有被刻意掩盖涂抹过的痕迹。若是连原始簿册都无缘得见,这一场下乡勘访,从一开始便落于被动。冼沄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巷弄两端来回游走的人影,语气放得平缓。
“我持公牒只求观阅册本,不求即刻更改什么,暂不生强硬事端。只是祠堂那边愿不愿开匣示人,尚未可知。”
二人穿过纵横交错、曲折逼仄的街巷,一路避开扎堆闲谈的人群,径直朝着村落正中的宗族祠堂行去。朱漆祠门半敞,长年风吹日晒,门上红漆剥落斑驳,檐角木梁积了一层薄薄浮灰,淡淡的香火气息混杂着旧木料腐朽的味道,慢悠悠在空气里弥散开来。祠堂庭院的青石板,经过一代又一代人踩踏摩挲,石面被打磨得温润光滑,数尊石质香鼎静静立在阶下,鼎内还残留着前些时日祭祀过后冷却的香灰,碎香梗散乱铺在鼎底。
祠堂供案旁,岑耈正静立在那里。老者一身洗旧泛白的青布长衫,鬓发尽数霜白如雪,手中那根打磨得油润的族杖,寸步不曾离身。方才族中仆役早已远远望见外来二人朝祠堂走来,快步上前低声禀报过消息,是以岑耈心中早有预备。听见院中的脚步响动,他缓缓转过身躯,一双浑浊却不失锐利的眼眸,直直落向跨进院门的两个人。廊下守祠的老仆垂手立在柱边,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口,只拿眼角余光悄悄打量来客,双手拢在袖口之内,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衡册府录吏冼沄,奉公牒前来勘访大荒旧岁旧事。” 冼沄向前踏出半步,双手从怀中取出公牒,平托于掌心向前递出,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依照乡册巡检订立的旧例,乞借观祠堂所藏原版《乡善册》,以供府署比对勘核。册卷阅毕便当即归还,绝不挪动出这祠院半步,更不会徒手触碰脆薄古纸。”
岑耈垂眸望向那卷牛皮封套的公牒,却没有伸手接取,手中族杖轻轻向下一顿,笃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庭院荡开浅浅回音。他面上礼数周全,谈吐客套谦和,眉眼之间却浮起一层委婉,那层推辞之意明白显露,不容旁人轻易撼动。
“录吏远道跋涉而来,本乡理当尽待客之礼。” 岑耈语声沉缓,节奏不疾不徐,每一字都说得四平八稳,“只是祠内祖册,乃是宗族世代传承的重物,常年奉安于先祖神主牌位的侧旁。祖训明定,若非宗族大祭大典,万万不可轻易启匣翻动。那些桑皮古册传世已久,纸质早已脆薄不堪,但凡稍有挪动磕碰,便容易碎裂损毁,数十代人的记录,毁于一瞬便追悔莫及。还望录吏能够体谅祠堂世代恪守的旧规。”
冼沄托举公牒的手臂没有收回,语气依旧平和克制,并不因遭到回绝便生出愠怒:“我只在此祠院内就地观览比对,不将簿册挪出木匣之外,也不会直接用手掌触碰纸页,只隔匣辨明文字记载,不会损伤半分册页。”
“祖训高悬在此,老朽身为祠堂掌簿,万万不敢擅自违逆。” 岑耈脊背挺得笔直,缓缓摇了摇头,“若是府署需要册籍副本,往后可由乡里里正整理誊抄完毕,专程送至衡册府备案。至于祠堂珍藏的原版簿册,实在不便取出示人。”
祠院院墙之外,乡民窃窃私语的声响断断续续飘入院落,零零碎碎的人声衬得院内气氛愈发凝滞沉重。冼沄抬眼望向祠堂深处那只锁得严丝合缝的黑木匣,那便是收纳原版《乡善册》的器物,黄铜锁扣闭合严实,不见一丝缝隙,匣身表面布满经年累积的薄尘。风从祠宇飞檐缝隙灌进来,卷起鼎中一点细碎香灰,轻飘飘划过那只黑木匣的表面。他目光牢牢落在那一道黄铜锁扣之上,指尖仍稳稳托着公牒,胸腔间漫开一层沉滞的凉意。挡在眼前的,并不只是一纸祖训礼法,是阖乡宗族拧作一团的心气,如一堵厚重高墙横亘在勘访的前路。才刚触碰到那段尘封旧事的边角,此番勘访便已然撞上这一堵无形壁垒。
站在一旁的谯桁嘴唇几番翕动,数度想要跨步上前申辩几句,临到关头又将到嘴边的言语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望着厅内对峙的二人,目光扫过院墙外隐约晃动的人影,若是此刻贸然开口争辩,只会撩起族老心底的抵触,于整件勘访非但起不到半分助益,反倒凭空生出更多阻滞。他只得垂手静立在青石阶边,一股沉郁无力之感漫过周身。指尖来回蹭着身上粗布短打的袖口,一层薄薄的凉意慢慢漫上掌心。
冼沄目光缓缓扫过堂内陈设,又落向立在对面的岑耈,视线落回掌心公牒的封皮纹路,在心底过一遍手中公牒所载的权限,再掂量眼前乡地现实处境。手中勘访公牒固然准许他问询取证,却没有哪一条律文,能强令宗族背弃世代沿袭的祖训,把秘藏祠册向外交出。若是行事一味刚硬相逼,势必激起阖族上下同气相抗,往后再要寻访人证、搜罗各类线索,每一步都将备受宗族牵制,好好一桩旧案,反倒演变成官府与乡族的对峙。府署远隔百里,他孤身羁留在此乡落,一旦官民之间嫌隙彻底撕开,往后勘访行事,便处处都要落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缓缓收回托举公牒的双手,仔细将公牒折叠整齐,妥帖揣回袍内的怀中。目光扫过肃穆清冷的祠堂庭院,又看向神色不改分毫的岑耈。秋风穿过祠宇的飞檐,卷起地上零星香灰,在半空打了个旋,又缓缓落回青石板地面。廊下守祠老仆依旧立在柱旁,呼吸放得极轻,不敢打断二人的交谈。
“既然如此,录吏便不强行叨扰祠中祖册。只是大荒旧案干系府署勘访要务,此事不会就此搁置。”
话音落下,冼沄不再继续纠缠争辩,脚步缓缓调转,缓步退出祠堂正厅的院落。谯桁跟在他身后,踏出祠门的那一瞬,还是忍不住回头回望那道半敞的朱漆祠门,目光沉沉落向院内那只锁死的黑木册匣,重重心事尽数压在心底。走出祠院,巷弄里还有不少乡民依旧远远驻足观望,见二人出来,又纷纷散开,装作各行其事,可眼角的余光依旧时不时朝这边瞟过来。
冼沄迈步走下祠堂青石台阶,靴底磕在石棱之上,发出一声轻响,目光望向村落深处层层叠叠的土坯屋舍。眼下拿不到原版祠册,往后便只能另寻门路,从乡老口述、府署留存的抄本碎片之中,一点点拼凑那些被刻意掩埋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