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总算睡了个安稳好觉,折腾了好几日的邪病彻底褪去,精气神慢慢回了过来。四兴见小翠已然无大碍,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回家倒头就睡,这一晚也睡得格外踏实安稳。
若不是被母亲厉声骂醒,四兴这一觉不知要睡到何时辰。他睡眼惺忪,揉了好几遍眼睛,透过指缝瞥见从窗口撒进来刺眼的日头,猛然心里一惊。他一拍脑门,才猛地想起睡糊涂忘了照看小翠,心里满是自责,暗骂自己糊涂大意。
四兴顾不上洗漱打理,一骨碌翻身下床,在院口水井旁的木桶里随手抹了两把脸,拔腿就往小翠家赶。身后传来父母的数落责骂声,他压根没放在心上,只顾大步飞奔。几步并作一步,一路气喘吁吁,匆匆忙忙赶到了大个家。
此时的大个家热闹非凡,屋里众人团团围坐。小翠端正坐在堂屋中间,气色红润,已然彻底恢复。先生和师娘端坐上手,草半仙挨着先生坐着,难得清闲,悠哉悠哉翘着二郎腿。花媒婆坐在师娘身旁,唾沫横飞地滔滔不绝,不住吹嘘自己的本事。小翠爸站在门口陪笑着,神色谦和拘谨。小翠妈妈更是忙前忙后,来回穿梭里屋和厨房,生怕怠慢了客人,恨不得把家里所有吃食都拿出来招待众人。
众人瞧见四兴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跑进门来,小翠爸妈连忙笑着上前,拍了拍四兴结实的脊背。
“老四,这几天可把你累坏咯!”花媒婆微微欠身,大声招呼着四兴。
屋子里顿时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四兴被众人打趣得手足无措,不好意思地搓着脑袋,嘿嘿憨笑不止。
“老四,过来坐。”小翠轻轻挪动屁股,空出半边小板凳,脑袋微微一歪,示意四兴过来。四兴心领神会,乖乖上前坐下。
屋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氛围热闹又温馨。
待众人笑意散去,花媒婆又开始洋洋得意,吹嘘自己神机妙算:“小翠这毛病,我一眼就看出来不是普通小病!我家表侄媳妇当初就是一模一样的症状,最后还不是靠我烧纸送煞,立马就痊愈了!”
“是啊是啊,这次真是多亏了草半仙,还有伯娘你帮忙,不然我们一家真的束手无策。”小翠妈妈连忙连声恭维。
花媒婆听得满心欢喜,得意的笑声不断在屋里回荡。
等花媒婆话音落下,先生轻轻清了清嗓子,开口看向四兴和小翠。
“老四,小翠,再过几日就要开学了,你们俩的学业可要上心。趁着年少好好读书,争口气走出山村,将来才能见识更广阔的天地。”
“没问题!”四兴挺胸抬头,底气十足地应下。
一旁的小翠悄悄压低声音,用胳膊肘轻轻捅了四兴一下,“别吹牛”。天不怕地不怕、混惯了的四兴,瞬间收敛,乖乖低下头,不敢再多言语。众人见状,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老四。”师娘柔声喊了他一声。
“师娘。”四兴立马恭恭敬敬地站起身。
“老四,师娘平日里待你如何?”师娘笑着问道。
“师娘待我极好,师娘就是我的亲娘!”四兴仰着脖子,认认真真回话。
师娘看着懂事的四兴,满心欢喜,缓缓说道:“今日大家伙都在,做个见证,师娘想收你做干儿子,你可愿意?”
四兴向来机灵、脑瓜子贼溜、最会来事,闻言二话不说,直接双膝跪地,朗声喊道:“老爹!老娘!”
先生和师娘笑得合不拢嘴,连忙双双起身,一人扶住一条胳膊,把四兴轻轻搀扶起来。满屋子人看着这温情一幕,纷纷拍手道喜。
众人正热闹欢喜的时候,墙角、门槛结伴来大个家串门,听闻先生今日认了干儿子,当即起哄嚷嚷着让先生中午请客。
小翠妈妈连忙摆手拒绝,执意要留所有人在家吃饭。连日来众人费心照料小翠、奔走帮忙,她心里满是感激,正好借着今日的喜事,置办一桌粗茶淡饭答谢大家。邻里乡亲本就亲近热络,师娘便不再推辞,欣然应允。
说说笑笑之间,转眼就到了正午饭点。小翠妈妈转身进厨房忙活,师娘也紧随其后搭手帮忙。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当作响,一番忙碌过后,满满一桌家常饭菜很快端上了桌。
众人围坐一桌,边吃边聊,话题渐渐落到了村里的大旱上。入夏以来久旱无雨,骄阳烈日日日暴晒,田里的庄稼快要枯焦、田地都裂开一掌了。村里几口大水塘彻底见底,水库存水早已放空,就连常年不断流的村边小溪,也早已干涸断流。全村上下人人忧心忡忡,看着日渐枯萎的庄稼,全都为今年的收成愁眉不展、束手无策。
墙角、门槛闻言来了兴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一脸笃定地开口:“大家放心,旱情到头了,不用发愁!咱们村的龙头已经下架,今晚村里就要举行仪式,向龙王祈雨!”
村里祈雨的习俗、每遇旱年都有,老一辈早已见怪不怪,可四兴和小翠年纪尚小,从未见过这般热闹的场景,瞬间来了的兴致,满心期待着晚上的龙王祈雨。
一桌人边喝边聊,谈天说地,从正午一直热闹到下午。席间众人闲谈的琐事,四兴和小翠全然没有放在心上,两人心心念念,全都盼着夜里祈雨的盛大场面。
等啊等,也不知咋地,今天的日头就是不肯下去。好不容易总算等到了傍晚时分,一众人方才陆续散去。
可是祈雨得晚饭后呢!这个难熬啊,村东头溜到村西头。也不知神溜了几回,好不容易总算等到晚饭后。
忽然,村子正中央的明堂方向,锣鼓、鞭炮声响彻整个村落,震天动地。全村男女老少纷纷朝着明堂跑去。隔壁村里人也都成群结队的跑过来看新鲜,四兴一把拉住小翠的手,高声喊道:“翠儿,快跑,看热闹去!”
两人一路小跑赶到明堂,只见打扮精致的龙头端正摆放在明堂正中。龙头前方设着一张古朴供桌,桌上摆满瓜果梨桃、各式糕点,香炉里插满香火,缕缕青烟袅袅升腾。龙头安置在特制的木架之上,木架四周挂满灯笼,点点烛光摇曳明亮,氛围感十足、看着就是那么庄严。
这尊龙头是老匠人精心雕琢而成,取材于村里百年老樟树的那根亲头,用双人大锯、一班人倒着班才锯下来、去皮、阴干,再由老师傅精雕细琢,纹路栩栩如生。这棵老樟树也被村里人尊为龙娘,每逢元宵、二月二龙抬头游龙灯,抬龙头出游之前,都要先来祭拜龙娘,再巡遍全村,是村里世代流传的规矩。
供桌正前方摆放一把太师椅,灯会会长端坐其上,他是村里祈雨仪式的主事,也是每次接龙王旨意的发言人。只见他双目紧闭,双手平放膝头,神态肃穆威严,浑身透着庄重之气。
灯会副会长点燃一把高香,抬手示意全村人安静,随后将香火逐一分发到每个人手中,号令众人齐齐下跪,诚心祈雨。
众人刚刚跪定,片刻之间,端坐太师椅上的会长突然浑身剧烈颤抖,整个人猛地腾空蹦跳起来。力道极大,没片刻功夫,太师椅的凳面就被蹦得碎裂不堪。副会长早有准备,手持厚实木板,在会长身下不断铺垫,木板碎了再换、断了再添,全程有条不紊。
蹦跳许久之后,会长依旧双目紧闭,一口庄重官话缓缓传出:“尔等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跪在最前方的副会长恭敬叩首,高声回话:“村内久旱无雨,田地干裂、庄稼枯焦,村民无水耕作,恳请龙王施恩布雨,缓解全村旱情!”
会长沉声传话:“村内旱情,本龙王已知。明日下午两时一刻,风雨将至,东边来雨东边润田,西边来雨西边泽地,时辰一到,甘霖自降。可有他事?”
副会长再次叩拜行礼:“只求龙王普降甘霖,解救一方百姓,再无他求!”
“既如此,明日清晨,全村田地插立三角黄旗,雨水如期而至。无事,吾归矣!”
话音刚落,会长浑身力道瞬间散尽,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软软瘫倒在太师椅上。
副会长连忙含一口清水,朝着会长面门喷去。良久之后,会长才缓缓苏醒过来,众人纷纷起身,再度对着龙头上香祭拜。有人搀扶会长回家歇息,其余众人恭恭敬敬将龙头抬回龙宫安放,这龙宫便是村里专门存放龙头的屋子。仪式全部结束,村民们才陆续散去归家。
次日天刚蒙蒙亮,灯会众人就将连夜赶制的三角小黄旗分发给各家各户。村民们早早来到自家田地,将黄旗一一插立在田间地头,静静等候甘霖降临。
吃过午饭,日头依旧毒辣刺眼,晴空万里、不见一丝风声。所有人心里都半信半疑,这般大晴天,任谁都看不出有半点下雨的征兆,只是没人敢多言,只能默默望着天空等候。
转眼过了下午两点,原本万里无云的青天,骤然乌云密布、天色暗沉。狂风呼啸席卷山野,一道道雪亮闪电划破天际,紧随其后的便是震耳欲聋的惊雷。顷刻之间,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而下,密密麻麻、砸的稻穗都低下了头。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足足下了两刻多钟,来得迅猛、去得利落。甘霖遍洒山村,干裂的田地彻底浸透,快要干枯的池塘也蓄满大半池水,干涸的山野瞬间焕发生机。连日压在村民心头的旱情阴霾一扫而空,家家户户紧锁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人人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可是没笑多久,大家就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