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庾岭驰锋,雄关洞开
顺治七年正月。
梅岭横亘于赣粤之间,古称“南北之襟喉”。大庾岭上关楼斑驳,驿道蜿蜒于云树之间,自古以来就是从江西踏入广东的第一道门槛。
尚可喜与耿继茂的联军,已经在岭北南安府屯驻多时。
耿继茂心中始终压着父亲耿仲明自缢峡江的阴影。对这个年轻藩主而言,南征不只是朝廷的军令,更是一场必须打赢的“赎罪与证明”——唯有拿足够大的战功,才能把耿家的王爵、部曲、体面从悬线上拉回来。他屡次向尚可喜请战,愿为前锋破关。
尚可喜比他年长、沉得多。
他经历过辽东、朝鲜、关内无数恶仗,知道岭南不是华北平原:山多路狭、暑湿瘴重、水土伤人,急进容易被诱入埋伏;而且梅关本身易守难攻,硬冲势必死伤惨重。他不想把自己的家底平白耗在一座关口之下。
于是尚可喜一面虚张声势,摆出要正面强攻梅关的姿态;一面遣细作深入粤北,探察有没有旁道可以迂回。很快探马回报:大庾岭并非只有一关可过,东侧有一条荒僻山径,本地人叫“小径”,可以绕到南雄城侧后。
守御梅岭、南雄一带的明军,是惠国公李成栋旧部的分支。
李成栋死后养子李元胤名义上是诸将共主,却被广州朝堂的党争捆住手脚。“五虎”文臣长于口舌,短于治军;各镇将官有的观望、有的暗递降书,真正愿意死战的人不多。南雄守将江起龙兵力单薄,以为清兵只会盯死梅关正路,对那条侧径疏于设防。
尚可喜抓住这个破绽。
他令耿继茂领精锐连夜循间道潜越山岭,自背后突袭南雄;自己则率主力在正面牵制,不让明军察觉异动。
一个寒雾浓重的凌晨,耿继茂的人马突然从山坳里杀出。明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南雄城内外烽火骤起,江起龙力战阵亡,南雄失守。
南雄一破,梅关就成了悬在半空的孤隘。
守关将士见后路已断,或溃或降。尚可喜从容引兵过岭,两藩联军像决堤的寒水,顺着浈江河谷向南漫卷,直指韶州。韶州守将不战而遁,粤北门户轰然洞开。
败报急传广州。
整座城市一下子陷入恐慌。珠江上帆影纷乱,富户豪门争相雇船南逃;行朝此时早已不在广州——永历帝此前就向西迁去梧州,广州等于变成一座前线孤城,留给李成栋旧部与两广文武自行支撑。
李元胤闻讯,扼腕痛愤。
他屡次请命扼守岭北,却被朝中猜忌、粮饷拖后腿;如今敌已入粤,他想回师北上拦截,又被别的镇将掣肘。广东的军政体系,像一盘早已经松脱的算盘,每一颗算珠都各自滑动,凑不成一个完整算式。
尚可喜、耿继茂没有急于直扑广州。
他们先扫荡粤北各县,招降地方土官,建立补给线;同时派人往广州城里投送檄文:顺者安堵,逆者玉石俱焚。一面是兵威,一面是诱降,双管齐下,等着城内人心自己开裂。
二、围城长困,内外乖离
顺治七年二月,清军前哨抵达广州北郊。
广州依山带海,南临珠江,城垣高大,濠堑深阔;若指挥得人、上下同心,并非不能长期固守。但此时城里的权力格局,早已是一团乱麻。
名义上的主事者是杜永和。
杜永和是李成栋最早的心腹大将,李成栋反正之后命他镇守广州。此人有经验,有兵力,却也有私心:他知道永历朝廷远在梧州,鞭长莫及;广州守得住,他就是粤中巨头;守不住,也可以拿全城做筹码和清廷谈条件。他和李元胤之间隐隐有地位之争,互相提防,很难做到无间协同。
永历行朝不是没有试图救援。
诏命从广西、粤西调兵东下,可各路援军行动迟缓:有的怕路上遇敌,有的怕被吞并,有的干脆坐观成败;少数敢来的,也只敢在珠江口外游弋,不敢硬撞清军的封锁线。
尚可喜、耿继茂很有耐心。
他们不急于猛扑城墙,而是先布下一张大网:北面扎大营,西面控要道,南面扼珠江岸口,再调水师封锁珠江航道,把广州的陆路、主要水路出入口一一卡死。他们要把广州变成一个瓮,慢慢熬干城里的气力。
围城旷日持久,从春拖到夏,从夏拖到秋。
暑气蒸腾,瘟疫在两军之间蔓延;城内粮价飞涨,米珠薪桂。一开始百姓还能勉强支撑,后来便出现饿殍;守军也日渐疲惫,军心开始分化:一部分将士感念李成栋反正之义,愿意死战;另一部分人看到外援无望,私下和清营勾连。
杜永和的心态也在摇摆。
他时而登城激励士卒,摆出死守姿态;时而悄悄遣人去清营试探“保全军民”的条件。消息渐渐在高级将官圈子里泄露,人心更加浮动。有副将范承恩,素来和杜永和不睦,暗中与尚可喜通谋,许诺做内应。
城外的清军同样不好过。
岭南湿热,北方来的兵丁多有染病;后方粮道漫长,要从赣南大庾岭辗转运来;耿继茂求战心切,尚可喜则时时压着他:“攻坚必多死,待其内变,事半功倍。”
漫长的围困,成了对双方意志的酷刑。
远在梧州、后来又往柳州方向流动的永历朝廷,只能隔岸观火。他们不是不痛惜广州,而是手上已经没有一支强大的机动兵团可以东援;堵胤锡已逝,忠贞营漂泊于桂边,滇兵远在云贵,焦琏还在粤西山地打游击。一道道勤王诏,大多像投进珠江的石子,激不起多大水花。
海上的郑成功曾经动念。
他在闽南整顿舟师,想派水师入珠江口袭扰清军后路,为广州减压;可福建前线压力也重,又顾虑离厦门太远会丢了根本,最后只派出少量船只作遥势,没有形成真正有力的解围。
广州,只能靠自己苦撑。
三、叛将启扉,血洗南城
顺治七年十一月初二。
范承恩觉得时机成熟了。
他握有西门一带的防务,预先和尚可喜、耿继茂约好:待清军发起总攻,他就撤去岗哨、打开西门,放大军入城。为了不引人怀疑,他没有提前大规模调动部众,只把心腹安插在关键垛口与城门通道。
尚可喜、耿继茂接到密报,立刻部署总攻。
他们不把计划广布诸营,只令精锐提前饱食、披甲待命;其余各部在北、东两面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把最大压力悄悄压向西城。
这天黎明,号角齐鸣。
城北、城东方向杀声震天,杜永和以为主攻就在这边,亲往督战;就在城上守军注意力被北面死死牵住的时候,西门的栅门无声地拉开了一道缺口。范承恩的人打出预先约定的暗号,清军先锋呼啸而入。
城上守军大惊失色。
有人想堵门,却被范承恩的部下从背后砍倒;潮水般的清兵顺着街道向内猛冲,把猝不及防的明军分割成一块块。杜永和在北城听到西门失守,知道大势已去,带着少数亲信急奔南门,抢了船只从珠江出海逃走。
主将一走,城防彻底崩解。
广州城陷之后,发生了惨烈的“庚寅之劫”——也就是后世熟知的广州屠城。
按当时史料所载,清兵入城之后,以“城久抗命、伤我士卒”为由,纵兵大掠、屠戮甚众。街巷之内血污浸地,珠江水面浮尸相属;无数官民、士女、商贾或死或俘,府库、民家被洗劫一空。这不是单纯的泄愤,也带有清廷“杀一儆百”的威慑逻辑:凡是长期顽抗的大城,就要付出血的代价,让别的州县望而畏服。
尚可喜后来成为平南王,以广州为藩府;耿继茂也一度驻此,后来移镇福建。但广州城这一段血泪记忆,长久留在岭南民间。
公允而论:尚可喜不是每战必屠的嗜杀狂,耿继茂急于立功也不等于天性残暴;但清初军制之下,久围始克之城往往默许“大掠若干日”作为兵丁酬赏,加上民族仇恨、久攻不克的怨气、内应与反水的混乱叠加,悲剧便不可收拾。
广州既破,广东大局急转直下。
粤东、粤西不少府县听到羊城惨状,不战而降;少数仍举明旗的,也只能退守滨海、山区,再无力组织大规模反攻。李成栋反正带来的“广东复明”高潮,至此烟消云散。
李元胤后来在粤西坚持了一阵,势孤被执,不屈而死。李成栋这支从“降清—反正—败亡”的力量,画上了悲壮的句号。
四、黔山望眼,大西联明
两广次第糜烂的时候,西南的群山之间,正酝酿另一股巨大力量。
这就是大西军余部:张献忠死后,他麾下四员大将——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带着十几万部众撤出四川,向南进入贵州、云南。
大西军出身农民军,和永历朝那些官绅、旧将本来是两条路;但天下大变,利害把他们推到同一个棋盘上。
孙可望是四将之首,有雄才,也有极强权力欲。他看得很清楚:单凭“大西”这个名号,在云贵也很难长久立足;如果打出“联明抗清”的旗帜,借用永历朝廷的正统名分,就能把西南各路散兵、土司、官绅收拢过来,形成一个足以和三藩、八旗抗衡的大集团。
李定国则更重大义与复仇。
他少年就跟着张献忠,身经百战,善待百姓,威望很高;他也主张联明,但他心里想的更多是“复明报国”,不是借名自雄。孙、李二人目标看似一致,内里的裂痕已经悄悄埋下:一个要做西南霸主,一个要做大明孤臣。
一开始孙可望是主动方。
他多次遣使去永历的流动行朝,提出条件:大西军奉永历为共主,出兵抗清;朝廷则要封他为秦王,赋予他调度西南军政的大权。
永历君臣内部吵成一团。
一部分大臣认为:大西军是“流贼余孽”,名分不正,不能轻易给这么高的王爵;另一部分务实派说:现在兵微地蹙,不靠这支强兵,迟早会被清兵赶尽杀绝。争论反复拉扯,诏使往还,迁延了不少时日。
就在广州陷落、桂林已失、行朝一路西逃的绝境之下,永历终于松口。
承认了孙可望“秦王”的名号,正式把云贵军政很大一部分权限托付给大西军。于是,大西军从“割据势力”,名义上变成了永历政权的“官军”;南明抗清的主战场,就此从湖广、两广转移到云贵高原。
但权力结构从一开始就先天有病:
永历有名无实,没有直属强兵;孙可望有兵有地,却不甘心只做臣子;李定国、刘文秀又不完全服膺孙可望的独断。这个联盟是危机之下的“权宜婚媾”,不是牢不可破的同心同德。
山雨欲来,却也透出一丝光亮。
很多后来的史家说:永历最绝望的时候,恰恰也是他军事力量最强的时候——大西军的十几万老兵,是当时整个南明体系里最有战斗力的野战兵团。可内部的暗疾,早已为后来的内讧埋下引线。
五、四海回响,暗流分途
广州屠城、粤西瓦解的消息,顺着海路、山路传到各个抗清据点。
厦门,郑成功。
他听到羊城浩劫,神色凝重地对诸将说:“杜永和之守,非不坚也;外援不至,内又有叛将,遂成此惨。两广既失,则我与西南声援隔一重山海。然我海上之利,不在陆战,在往来自由。当益固金厦,精治水师,伺隙而动。”
他一面继续经营闽南沿海,一面和云贵的永历行朝保持文书往来;身为延平王,他名义上尊奉永历正朔,实际上仍保持高度独立——他的军队、财赋、人事,都牢牢握在自己手里,不轻易受孙可望遥控。
舟山,张煌言。
瞿式耜已死,两广陆疆大半沦丧,他更加确信:内陆大平原、盆地不利于南明;只有海洋可以化被动为主动。“由海入江”的计划不再只是遐想,他开始派密使潜回江南,联络太湖、浙东一带残存的义士,摸清长江沿岸城防、粮运、民情,为将来大举做准备。
只是他手上兵力有限,必须和郑成功的大军合流才敢深进。于是他频繁遣使厦门,反复劝说郑成功:一旦时机成熟,联舟直上长江,震动江南财赋根本,则西南压力自解。
云贵那边,大西军开始整军备战。
孙可望坐镇贵阳,统筹粮饷、调度土司;李定国请命,独领一军向东,直指广西、湖南——他要去碰那个刚刚拿下桂林、气焰正盛的定南王孔有德。一场日后震动天下的大战,正在滇黔的群山之间蓄力。
北京的多尔衮,对西南新动向有所耳闻,却没有足够重视。
在他眼里:两广已定,湖南稳固;云贵是偏远荒徼,大西军不过是“穷寇窜伏”,只需令三藩与八旗逐步蚕食,早晚可以荡平。他把更多精力放在朝廷内部的权力布局、对关内各省的抚治上,没有料到李定国这把利剑会劈得那么重。
顺治七年就在血色与惶惑中结束。
南明已经不再是那个“有江有广、可争天下”的政权;它退向高原、退向大海,变成了两套并行的抵抗体系:一套是以云贵为基地、依托大西军的陆上力量;一套是以金厦舟山为据点、依托水师的海上力量。
它们可以互相声援,却很难真正融为一体;它们都曾打出耀眼的反击,也都将被内部的猜忌、权力的私欲反复消耗。
历史的指针,正慢慢拨向那个惊心动魄的时刻:两蹶名王。
本章述评
尚可喜、耿继茂迂回越岭,陷南雄、围广州;围城十月之后,叛将范承恩开西门引清兵入城,广州遭屠,粤局崩解。与此同时,走投无路的永历朝廷接受孙可望之请,与大西军余部结成抗清同盟,主战场向云贵转移。郑成功固守海上根本、张煌言深耕江南内应、李定国秣马滇东——三条抵抗线索渐次清晰,但各股力量之间缺乏统一指挥,先天就有分裂的隐患。广州之劫既是李成栋反正浪潮的终点,也是南明“大西时代”的起点。
伏笔:李定国出师广西、严关大战、桂林复夺、孔有德自焚;李定国再败敬谨亲王尼堪(两蹶名王);孙可望妒功内忌;孙李内讧;郑张大举入长江;永历入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