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北户摇撼,全州烽生
顺治六年冬。
广西的北大门全州,坐落在越城岭的出口处。湘桂通道从群山夹缝里挤出来,一过山口,便是一片缓缓向南铺展的盆地。自古有言:“得全州,则桂林可危;失全州,则全桂震动。”
自从何腾蛟殉于湘潭,湖南大局崩解,孔有德便一步步把兵力向南压过来。
他没有冒进。作为从辽东就身经百战的宿将,孔有德深知岭南山地不好打:山道逼仄,瘴湿多雾,后援容易脱节;而且瞿式耜、焦琏这批人不是一触即溃的乌合之众,是在广西经营多时、意志坚韧的抗清骨干。
于是他采取稳扎稳打的方略:先肃清湘南各处山寨,把后路扎牢;再以衡阳、宝庆为后勤枢纽,囤积粮械;然后才指挥主力,向着全州方向徐徐推进。
塘报一日数传飞入桂林。
留守桂林、以大学士身份督理粤西军务的瞿式耜,立刻飞檄各处调兵。他心里清楚:全州不是一座孤立的城,它是桂林北面的“缓冲垫”;若全州迅速陷落,敌人不用休整,便可沿驿路直扑桂林城下。
此时永历帝还在肇庆。
朝堂上还在反复拉扯“要不要西迁”,很多人把广西当成一条退路,却没有真正把广西当成一道防线。粮饷、援兵、器械,多是口头许诺,实际到位的少。瞿式耜能依靠的,主要是几支老部队:老将焦琏的精锐、全州守将孙昌文的城防兵,还有一部分从湖南退下来、尚未溃散的游军。
焦琏是永历朝少有的.“硬仗将军”。
此人起于行伍,身经大小百余战,在桂林周边打过好几次恶仗;他懂山地,懂城守,也懂手下兵将的脾性。接到瞿式耜的令箭,焦琏即刻提兵北上,进驻全州,与孙昌文协守。
可兵力终究单薄。
全州城垣虽固,城外群山多有小径可绕;明军总数不过数千,要把守各个山口,不免捉襟见肘。焦琏一面加固城防、疏浚壕沟,一面遣使南下求援,希望朝廷从广东、从桂南再拨来生力军。
求援的文书送出去,大多石沉大海。
广东那边,李元胤有心北上,却被朝中党人掣肘;桂南各镇只求自保,不愿北出;远在桂北边境的堵胤锡与忠贞营,又因为地方官绅猜忌、粮饷不继,一时无法靠拢全州。
就在明军调遣未毕之时,孔有德的前锋已经杀到。
顺治六年十二月,清军先头马队突入全州以北隘口。一开始只是小股试探,打打停停;没几日,孔有德的大部队陆续开到,把全州城北、城西的几处高地尽数占领,炮口对准城头。
攻城战就这样打响了。
孔有德的部下很多是辽兵、山东旧部,熟悉攻坚;他们架起云梯、推来冲车,轮番向城墙猛扑。焦琏披甲登陴,往来驰救,哪里危急就往哪里去;士卒见主将身先矢石,也拼死拒守。箭雨、擂石、火罐从城上倾泻而下,城下积尸累累。
但强弱之势摆在明面上。
清军可以轮番换班进攻,可以源源不断补充生力军;明军是越打越少,伤兵没法及时轮换,箭矢火药一天天消耗。更可怕的是全州人心浮动:城里不少大户看到清军人多势众,已经暗中派人出城通款,愿为内应。
焦琏看出苗头,对孙昌文说:“此城久守不易。若尽死于此,于大局无益;不如留一部牵制,主力退回桂林,凭漓江天险再做布置。”
孙昌文却不肯退:“我为守土之将,城存与存。公可引兵先还,某当死此。”
焦琏苦劝无果,只好留下部分兵力助守,自己带着主力且战且撤,退回桂林布防。
不久之后,全州城破。孙昌文巷战力竭,死于乱兵之中。
全州一失,越城岭的门户洞开。孔有德没有休整太久,大军顺着湘桂古道长驱南下,如一把重锤,直叩桂林的大门。
消息传到肇庆,永历君臣大震。西迁之议再也压不住了。
二、漓水城头,孤相誓守
桂林。
漓江绕城东而过,独秀峰兀立城中,历来是粤西重镇。它不是坚不可摧的要塞,却是永历在广西的精神象征。
瞿式耜没有慌乱。
他是江苏常熟人,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一个标准的江南儒臣;但几年颠沛两广,早已褪去书生气,成了永历朝最坚定的“柱石之臣”。全州败讯传来,僚属、将吏纷纷劝他:“公为一身系粤西,宜早离桂林,扈驾入黔,留得此身再图恢复。”
瞿式耜摇头。
他说:“桂林是西土根本,我若一走,满城军民立刻瓦解。天子可以移跸,大臣不可以弃城;诸将可以转战,督师不可以先逃。吾与此城共存亡而已。”
他不是盲目自大。
他知道焦琏的部队已经回来,还有赵印选、胡一青等几支滇兵驻在城外;他也知道城防有漏洞、人心有游移。他能做的,是把能调动的力量尽量收拢,把能说的道理尽量讲透,以自己的气节做一面旗帜。
可麻烦恰恰出在城外的诸将身上。
赵印选、胡一青都是从云南出来的镇将,带的是滇军,能打,却也各有地盘观念。大敌当前,他们想的不全是“死守桂林”,也在盘算:一旦城破,往哪里撤才能保住自己的部曲与实力。
瞿式耜反复约集诸将议事,苦口婆心陈说利害:“敌远来,利在速战;我凭城而守,利在持久。若诸将同心,内外相维,漓江就是一条壕堑,未必不能挫其锋。”
口头大家都答应,行动上却各留后手。
就在孔有德步步逼近的时候,一件大事从肇庆传来:永历帝已经决定移跸——不再坐守肇庆,向西奔桂林,再视情况往更深的内陆退去。
这本来可以是提振人心的事,结果反而添了乱。
皇帝西行的消息一传开,城里不少官宦、富户立刻打包细软争相出逃;有些士兵见长官家眷先走,也悄悄开了小差。人心像被戳破的水袋,哗哗往外流。瞿式耜一面严令城门守将不许随便放人流窜,一面飞奏行在:“銮舆若来桂林,固可以鼓舞士气;但若预作远遁之备,则人人皆有去志,谁复为城死守?”
可永历已经在路上了。
他的内心充满恐惧。他见过南昌、信丰、湘潭接连崩塌,总觉得下一个就会落到自己头上。他没有瞿式耜那种“城亡与亡”的士大夫执念,他的第一念头是活下去。后来形势稍紧,他甚至不等桂林定局,又继续向西,奔向柳州,再谋入黔之路。
天子越跑越远,桂林就成了一座“被朝廷半抛弃”的城。
焦琏对此又愤又无奈:“主上远避,诸将各怀去心,独阁部一人撑着,这仗怎么打?”
即便如此,瞿式耜仍不肯放弃。他亲自巡城,慰劳士卒,把府中私财拿出来充作犒赏;又派人出城联络周边山寨义兵,希望在外围袭扰孔有德的粮道。
孔有德的大军,已经开到桂林北郊。
三、外师解体,腹内生危
顺治七年正月,孔有德完成对桂林城北、城西要点的控制。
他不急着立刻硬撞城墙。孔有德很懂攻心:永历君臣已经西奔,桂林名义上是座“无主之城”;只要把外围明军打垮,城里人心自乱,说不定可以不战而下。
他先把刀锋对准了驻扎城外的几支援军。
赵印选、胡一青的滇军本来布防在城北要隘,可一看见清军声势浩大,两人私下商议:硬拼徒耗实力,不如先撤,留着兵马日后还有去处。不等瞿式耜的命令下来,他们竟悄悄拔营,向西南方向退走了。
外围防线,不战自溃。
这件事对桂林守军打击极大。焦琏怒不可遏,要提兵去追赵、胡问罪;瞿式耜拦住他:“事已至此,内斗无益。速收兵入城,合力守垣,犹可有为。”
可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来。
有的哨探回报:某营将官已经派人向孔有德递了降启;有的百姓传言:清兵许以厚赏,谁开门就给谁官做;城墙上的一些地段,士卒交头接耳,神色不安。
焦琏知道大势已去。
他找到瞿式耜,恳切地说:“阁部!诸镇皆已星散,我孤营难支。不如某保阁部突围出城,往桂南或边界山寨暂避,留此身以待时机,不必白白死在这里!”
瞿式耜平静地看着他:“琏将军,你可以走,我不能走。”
他解释:“我是天子命官,受命督守粤西。城存,我存;城破,我亡。将军有兵,可转战四方,为大明留一支劲旅;我无兵,唯有一死,以明臣节。请将军好自为之,勿以我为念。”
焦琏还想再劝,瞿式耜挥手令他速去。
焦琏含泪拜别,带着自己的残部杀出南门,突围而去。后来他仍在广西群山之间转战多年,成为永历后期少有的始终不屈的老将。
就这样,城外的兵走光了;能打的将也走了;偌大一座桂林城,最后陪在瞿式耜身边的,只有他的门生、兵部侍郎张同敞,以及寥寥几名亲随。
张同敞是张居正的曾孙。
此人有风骨,有胆气。听说诸军尽散、瞿式耜决意留城,他不顾旁人拦阻,策马从城外奔回府署。
瞿式耜惊道:“我为大臣,义当死;君非守土之官,何必留?”
张同敞朗声道:“古人云,师友患难相从。公殉国,我何敢独去?愿与公同死!”
一相一侍郎,就这么坐留在官署里。
他们没有组织最后的巷战,也没有试图翻墙逃走。瞿式耜把印信整理好,写了绝命诗;两个人对坐饮酒,静待清兵入城。
这不是麻木,是一种儒者式的抉择:当所有军事可能性都已经耗尽,便以生命为最后的表态。
四、独秀峰下,双烈成仁
孔有德并不清楚城里空虚到这种地步。
一开始他还做了攻坚伤亡惨重的准备,下令各营整备云梯、大炮,约定时辰一齐攻城。可等前哨试探着逼近城墙,才发现很多段城垣几乎无人把守;有的城门甚至已经被城内叛卒打开。
顺治七年闰十一月(一说冬月),桂林陷落。
清兵涌入城内,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一部分兵卒直奔督师衙门,把瞿式耜、张同敞拿住,带到孔有德面前。
孔有德早就听过瞿式耜的大名。
他知道这是永历朝声望最高的文臣之一,若能劝降,对整个西南的招抚价值无可估量。于是他亲自出帐,假意客气,甚至要给二人设座。
瞿式耜不坐,厉声问:“我大明大臣,岂坐于叛王之前?”
孔有德并不动怒,徐徐开说:“我从前也是明臣,因势所迫归清;公若顺天,何愁高位?如今天下大势已去,何苦自苦?”
瞿式耜一一驳斥,词气凛然:“你是毛文龙部曲,受国厚恩;反先从贼,再降北朝,有何面目与我论天下?我只求速死,不必多言。”
孔有德又转向张同敞。
张同敞不等他开口,便大骂不止。清兵上前殴打,打断了他一只手臂;还有人用刀背砍伤他的眼眉,血流满面,他骂声仍不停息。
左右劝孔有德把二人立刻杀掉。
孔有德还不死心:把他们分开关押,好吃好喝相待,又派不少降官、乡绅轮番游说,软硬兼施。可无论怎么说,瞿、张二人只是作诗明志,绝不屈服。
在囚室里,瞿式耜写下有名的《浩气吟》;张同敞亦有和诗。他们不乞求怜悯,也不幻想奇迹,只是平静地把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过完。
见劝降彻底无望,孔有德终于下了决心。
十二月十七日,瞿式耜、张同敞被押到独秀峰下的风洞山前。
临刑之前,瞿式耜向着西南永历行在的方向叩拜,从容受刃;张同敞也昂首就义。桂林的百姓后来悄悄收殓了他们的遗骸,立祠纪念。
后世论史,对瞿式耜评价极高:
他不是天才的军事家,他没有办法把一盘散沙的各镇捏成铁拳;他甚至没能守住他发誓要守住的桂林。但在一个遍地“识时务”、遍地反复、遍地投机的时代,他守住了一个士大夫内心最后的边界。他用死亡告诉后人:有些东西,不是靠胜负衡量的。
瞿式耜殉国的消息像重锤一样砸向永历政权。
本来就惶惶西奔的行朝,士气跌到谷底。粤西人心大震,不少府县不战而降;当然,也有很多义士因为他的死,更加坚定了抗清之志,隐入深山结寨自守。
孔有德以桂林为府,正式把“定南王藩府”安在了这座城里。他自以为广西大局已定,却不知道:深山之间的反抗从未止息,而他自己最后的结局,也早已被命运写好。
五、东西并急,粤土燃烽
就在桂林喋血的同时,东线广东方向也燃起了漫天战火。
尚可喜、耿继茂经过长时间整备,终于从南安越梅岭,杀入粤北。
耿继茂年轻气盛,急于替亡父挣下功业;尚可喜老成持重,却也不愿慢了进度。两藩联兵,一路摧破南雄、韶州,直向广州压来。
广州此时的局面同样一团乱麻。
李成栋旧部群龙无首,李元胤虽有血性,却被“五虎”党争和各路骄将拖累;广东各镇互相猜忌,有的暗通清军,有的坐视不救。尚可喜、耿继茂兵临城下之后,便开始了那场旷日持久、残酷至极的广州围城。
西南别的方向,坏消息也接踵而至。
堵胤锡带着忠贞营辗转于粤桂边界,长期劳累、忧愤成疾。听闻全州、桂林相继危急,他几次想提兵东援,却处处受阻;终于在顺治七年岁末,病逝于浔州(桂平)一带。堵胤锡是永历朝少有的、敢于调动“流贼余部”去打硬仗的大臣;他一死,忠贞营也就更加漂泊无依,后来一部分流入云贵,一部分溃散。
海上,厦门。
郑成功接连接到桂林陷落、瞿式耜殉国、两藩入粤的急报。他对着众将长叹:“瞿公死,粤西去矣。自金、李、何三公之后,又失一栋梁。然瞿公之失,不在忠,而在无强兵在手;我海上之师,当以此为鉴,务使兵权在己,不寄望于散镇虚援。”
他一面派小股水师袭扰广东沿海,遥为广州声援,一面再次遣使肇庆(此时行朝早已西迁),坚请正式册封。几经往复,永历终于下诏:封郑成功为延平王。从这时起,“延平王”的名号,正式登上了南明的历史舞台。
远在舟山,张煌言亦为瞿式耜之死落泪。
湖广已失、两广危殆,内陆抗清空间越来越窄。他那个“由海入江、震动江南”的战略构想,从一个模糊念头,渐渐变成一套清晰的计划:联合郑成功,以强大水师突入长江,把战火烧到清廷财赋重地江南,以此解西南之困。
北京,多尔衮闻报孔有德定桂林、耿尚可喜入粤,大为快意。
他觉得“以汉藩平南疆”这步棋走对了。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孔有德将亡于李定国之手;尚、耿两藩将在广东扎下深根;几十年后,三藩并起,将成为大清最沉重的内乱。
顺治七年的冬天格外漫长。
桂林的血尚未冷,广州城下的尸山正在堆起;永历朝廷像一支被狂风追打的火把,越跑越向西去,一步步向着贵州、云南的方向漂移。一个更复杂、也更悲壮的阶段,就要拉开大幕。
本章述评
孔有德自湘南下,先破全州,再逼桂林;城外诸将各怀私计、相继解体;瞿式耜与张同敞不愿弃城,坐待城破,从容殉于独秀峰下。东线尚可喜、耿继茂越梅岭入粤,广州大围开始;堵胤锡忧愤病逝,忠贞营失主;郑成功正式受封延平王;张煌言坚定了“海师入江”的思路。瞿式耜是南明的精神符号:他代表了在混乱时代里“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儒者气节,却无力改变“各镇自利、号令不行”的结构性死局。桂林陷落,标志着永历在两广的优势地位彻底丧失,流亡云贵的命运已经难以逆转。
伏笔:广州屠城;永历遁入黔境;大西军余部孙可望、李定国主动联明;李定国两蹶名王(击杀孔有德);张煌言、郑成功合师入长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