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赣南山障,劲敌伏机
顺治五年,岁在戊子,七月流火,暑气尚未从岭南群山散尽。
梅岭关隘的石道被千万人的脚步碾得发白。李成栋的大军正缓缓穿过这道分割赣粤的天险,踏入赣南大地 。
举目望去,峰峦如堵,万壑回环。大大小小的溪河在山谷间奔淌,大路像一条灰线,被两山紧紧夹着。这种地形,满洲八旗引以为傲的铁骑根本无从驰突;可反过来,一旦后路被人掐断,千军万马便极易被锁死在盆地与隘口之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半生转战南北,从辽东到中原,从江南再到岭表,李成栋不是不懂山地用兵的凶险。只是有太多东西在背后推着他向前:肇庆永历朝廷殷殷的期许,麾下将士嗷嗷求战的声气,还有他自己心底那团压不住的雄心——他要实实在在建一番大功,在永历诸勋藩之中站稳一席之地,不再被人视作一个反复归命、来路可疑的降将。
他把兵力一分为二。偏师向外,取南安、南康,一步步扫清侧翼的隐患;自己亲统主力,直扑信丰。
信丰城坐落在桃江之畔,是赣南边地的咽喉。向北可以威逼赣州,向西则留出一条通道,可望与湖广的何腾蛟遥相呼应。在李成栋的盘算里,只要牢牢把住这里,东西夹击江西的棋局就活了:粤师自南而北,楚师由西向东,谭泰的清军便首尾难顾,金声桓、王得仁南昌败亡的旧恨,或许就有机会一雪。
但坐镇赣州调度全局的谭泰,是多尔衮手里极老练的一枚棋子。
吃过金、王反正的亏之后,谭泰早已把南明将帅的脾性摸得通透。他没有把兵力摊开在漫长的赣南山道上处处设防——那样只会被对方各个击破。他的方略沉狠而清晰:以一部劲兵死死钉在赣州城,像一根钢楔,正面牵住李成栋的目光;同时暗调满洲旗兵与精锐汉军,悄悄绕向粤师侧后的群山隘口,如同一张大网,正由四周向中心缓缓收紧。
谭泰看得很准:李成栋勇而躁,求胜之心远过于持重。一旦速胜不能如愿,全军的心气便容易松动、溃散。
为了放大对方的急躁,谭泰还打起了情报战。
他命人四处放出流言,说何腾蛟已经调集数万楚师,不日就要越境入赣;又在许多空山头虚插旗帜,夜里虚设营火,刻意造出大兵云集的假象。他不急于正面硬拼,只传下密令:先断粮道、再切归路,等粤师在山地之间拖得疲惫不堪,再行决战。
流言像风一样刮进李成栋的大营,诸将的意见立刻撕裂成两半。
老成持重的部将叩帐谏言:“赣州坚城未下,我之后路尚虚。不如就地筑垒固守,遣使与楚师约好确切日期再进,万万不可孤军深入。”
另一批好战的将校却高声争辩:“虏人屡破江右,闻我惠国公亲提大兵已到,必然胆寒。正该乘此锐气,疾击而破之!”
大帐之内,争论沸沸扬扬。
李成栋沉默良久,终究压不住胸中那股建功立业的热望。
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是土生土长的粤人,在永历朝的根基远不如瞿式耜、何腾蛟诸人深厚。对于一个曾经降清、如今反正的大帅来说,没有什么比一场实打实的大胜,更能把自己的位置焊死在勋臣之列。他不愿等,也怕等下去流言四起、军心自乱。于是传令各营拔寨,向着信丰城加速集结。
南昌城破的惨痛教训,似乎还没有真正刻进永历君臣的骨血里。
二、楚音渺茫,孤师悬寄
就在李成栋步步向北压进的时候,千里之外的湖广战场,仍是一盘乱局。
何腾蛟并非不想兑现东西夹击的盟约。他真心盼着江西光复,盼着抗清大局能由此打开新的局面。可他手上的权力,远不如他头上的头衔那样响亮。马进忠、王进才这些大小镇将,一听说谭泰的主力南向江西,便不约而同把自己的兵马往后方收缩,谁也不肯把自家的本钱投入江西这个火坑。
堵胤锡是朝中少有的强硬派,他亲自奔走于各镇营寨之间,苦口婆心游说,唇舌几乎费尽,才勉强说动小股兵马向湘赣边界移动了一点点距离。
更棘手的压力来自北面。清将卓罗领着一支劲旅屯在岳州,时不时向南做出进攻长沙的姿态。各镇正好拿这个做挡箭牌:“虏窥我腹心之地,倘若全军东出援赣,长沙一旦失守,则粤西震动,大局危矣。”这个理由冠冕堂皇,何腾蛟竟然找不到有力的话来驳斥。
他只能一次又一次派出急使,翻山越岭驰告李成栋:楚师尚未齐集,宜缓进,切勿轻身犯险。
可是赣湘之间山深林密,道路难行,信使常常在路上耽搁。等警告送到前敌之时,李成栋的前军已经深深扎进了信丰盆地。
某种意义上,永历政权的致命病灶又一次发作了:没有一个真正权威的中枢,可以强迫各路兵马按照统一的时间表协同作战。大家名义上共奉一主,心里却各有一本账,行动上各行其是。人人都想保存实力,人人都等着别人先流血。
远在桂林的瞿式耜,看得比谁都清楚。
他郑重上疏永历皇帝,直言不讳:“李成栋悬军于外,湖广诸镇虚与应付,恐重蹈金声桓、王得仁覆辙。宜速下严敕,令诸将按期赴援;若不能赴,则明谕惠国公持重,毋浪战以侥幸一胜。”
奏疏飞马送到肇庆行在,朝堂之上吵成一团。可吵到最后,只拟出一道语气温和、空泛无物的慰勉诏书,拿不出任何调度各镇的强制办法。永历帝性情柔懦,既不敢强逼湖广诸镇出兵,也不愿泼冷水挫伤李成栋的锐气。一纸虚文,隔着千山万水,根本救不了前敌迫在眉睫的危局。
岭南的风,已经带上了一丝不祥的寒意。
三、粮道被截,城困势穷
八月初,局势急转直下。
谭泰瞅准了时机。他挑出一支轻悍奇兵,专走樵夫药客才知道的荒僻山径,神不知鬼不觉绕到信丰以南,对李成栋设在南安的后方粮囤和哨卡发起突袭。守粮的将领猝不及防,一战即溃,大批粮草落入清军之手;几条从广东向北运粮的山道,就此被死死卡死。
前线数十万大军的供给,瞬间绷紧了弦。
直到这时,李成栋才从求胜的迷梦里惊醒过来,感到彻骨的寒意:本来主动进攻的一方,转瞬之间,竟有被合围吞噬的危险。他一边急调后队,试图夺回丢失的隘口;一边派人星夜驰回广东催运新粮;同时再发急书向何腾蛟呼救,只求楚师哪怕派出一支偏师,袭扰敌人的后方,分担一点压力。
但是,一切都晚了。
谭泰的主力自赣州方向压来,满洲旗兵与汉军分头抢占信丰四周所有高地,把粤师切成了两半:一部分还在城外扎营,来不及退入城内;另一部分跟着李成栋挤在狭小的信丰城里。城垣本就不大,兵多民杂,人心很快就浮动起来。
缺粮的消息在军中传开,逃兵一天天多起来。
不少将士本就是李成栋早年从北方带出来的旧部。他们跟着主帅反清,是为了博取功名富贵,不是准备困死在赣南一座无名山城里。眼看大势不妙,有人便暗中勾连城外清军,商量献城投降。李成栋察觉到叛迹,捕杀数名密谋者,却止不住弥漫全军的恐慌情绪。
一个黄昏,他独自登上信丰城楼。
晚风从四面青山之间灌进来,吹起他袍角。半生戎马的画面在他脑海里闪回:从关外投军,追随高杰,降于大清,挥师下江南,嘉定城头的血、广州城下的火、迎永历于肇庆的幡然一变……他见过无数胜败起落,可这一回,心里升起一种强烈的预感:命运,或许已经不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了。
他没有写绝命书,只召来几名心腹将官,平静地吩咐:“万一我不能生还,尔等务必保全大军退回梅岭,守住广东门户,不要让五岭以南再陷于敌手。”
帐下诸将听了,无不黯然。
四、桃江浪急,大将沉沙
后世各种野史、方志对李成栋之死记载不一:有的说他力战阵亡,有的说他醉酒渡水而溺,后世治史者多采信信丰城下、桃江暴涨而亡一说。
时在八月下旬,赣南连下多日淫雨。
雨云低低压在山巅,天地间一片灰蒙,桃江因为连日降雨,水位暴涨,水流湍急如箭。李成栋作出决定:突围。
他不愿坐困待毙。他要亲自领着精锐杀出南门,冲开一条南向血路,夺回被清军占据的隘口,为全军撕开一道逃生的通道。
左右部将苦苦拦谏:“主帅一身系粤东安危,何必亲冒锋镝?可遣别将先行试探。”
李成栋慨然作答:“事急矣!我不起身,三军谁肯效死?”
他披挂上那副伴随自己多年的熟铜重甲,翻身上马。一声令下,信丰南门轰然洞开,他一马当先冲了出去,麾下亲兵敢死之士紧随其后,呐喊着猛扑清军营垒。
一开始攻势极猛,竟然冲垮了清军的第一道防线。可谭泰早有层层叠叠的预备队,两翼伏兵骤然杀出,箭雨如同飞蝗,死死压住了突围的队伍。
大混乱之中,李成栋的战马中箭受创,猛的一颠,把他重重掼落在泥泞地上。周围亲兵拼命向前冲杀,想要把主帅抢回来,却被清兵密集的人墙隔开。雨越下越大,地上滑不留足,他只能且战且退,退到桃江岸边,打算涉水抢渡到对岸,重新收拢溃兵。
谁也没有料到,江水的凶险远超想象。暗流在浑浊水面之下奔突,再加上身上几十斤重的甲胄拖累,一个大浪卷过来,李成栋便被激流狠狠拽入江中,消失在滔滔浊浪里面。
等到厮杀稍稍停歇,部下才在下游数里的浅滩寻到他的遗体。
一代反复不定的名将,就这样埋骨于赣南的急流。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嘉定三屠的血,确曾染在他手上;但反正之后,他又实实在在把身家性命押在了复明的大旗之下。历史最吊诡的地方就在这里:一个双手沾过抗清义士鲜血的人,最终却为大明死在了疆场之上。
主帅一死,粤师群龙无首。
残存的将领已经无心再战:一部分结阵死战,拼开一条山道,历尽艰险退回广东;还有相当多的士卒就地溃散,有的遁入深山山寨,有的放下兵器向清军投降。轰轰烈烈的入赣之役,就此以惨败画上句号。
谭泰向北京飞报大捷。多尔衮大喜,传谕嘉奖三军,令一部兵马乘势南下窥伺广东,主力则留镇江西,清剿各处山砦的抗清余火。
五、四方震骇,内祸潜萌
李成栋败死信丰的消息,像一声惊雷,滚过整个南中国。
肇庆行朝震动。永历帝为之辍朝,下诏追赠李成栋为王爵,赐谥、建祠祭祀。悲伤之下,更深重的是恐慌:刚刚燃起的恢复希望,又被一盆冷水当头浇灭。朝堂上很快掀起一轮互相指责的风潮:有人痛骂何腾蛟坐视不救;有人批评李成栋躁进轻敌;旧日门户之见趁乱抬头,党争的暗火又烧了起来。
瞿式耜再度上书,语气沉痛无比:
“自金、王败于南昌,今惠国公又殒于信丰,非独虏强,实乃我自相睽隔。各镇私惜其兵,朝廷莫能制;进止不齐,号令不一。若不痛改此弊,纵有百万之师,亦难有为。”
道理人人听得见,积习却无人能破。
消息传到湖广,何腾蛟又愧又愤。他清楚朝野之间很多人已经把李成栋之死算在了自己头上。急于做出一番功业洗刷非议的念头,在他心里越转越强烈,殊不知这份急切,恰恰埋下了更大的祸根——他打算只带少量亲随,前往各镇之间收编溃散的部队,却严重低估了人心的崩解速度,也低估了清军压过来的力量。湘潭的阴影,正在悄悄笼罩向他。
闽海厦门,郑成功也接到了信丰败亡的探报。
他对着左右心腹缓缓说道:“李成栋提百战之师,一朝摧折,可为深戒。举大事,不可寄望于外援,不可恃一时之锐气;唯有海上根本不动,方能久存。”
他没有幸灾乐祸,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路线:尊永历之名,守海疆之实,绝不拿主力去内陆赌命运。与此同时,他正式上表肇庆,请求朝廷明确颁下封爵,把这支海上力量的名分牢牢坐实,为日后经略闽南、窥视长江做好准备 。
东海之上,舟山鲁王行朝,内乱已经压不住了。
镇将王朝先日益骄横,私自征收商税,暗通清廷的证据越来越多。张名振忍无可忍,在张煌言的默许之下设下计谋,邀王朝先赴宴议事,于席上伏兵将其诛杀。本意是消弭一个隐患,不料立刻激起连锁反应:王朝先的部众哗变,不少人愤而出走,甚至渡海降清;舟山守军自相损耗,元气大伤。
张煌言扼腕长叹:外寇未除,先自相屠,此东南之大不幸也。
顺治五年的秋天,就这样沉重地翻过一页。
南昌、信丰两度大败之后,清廷重新稳住了长江以南的大局。永历一方,从“东西并举、恢复江右”的幻梦里狠狠摔落下来,被迫转入全面防御。几乎每一个有见识的人,都隐隐预感到:下一波风暴很快就会扫向湖广,扫向何腾蛟了。
本章述评
李成栋孤军深入赣南,粮道被谭泰奇兵切断,于信丰突围时溺死于桃江急流;粤师大溃,残部历尽艰险退回五岭以南;噩耗震动肇庆,朝堂党争复炽;何腾蛟背负“坐视不救”的舆论压力,急于立功反将自陷险境;郑成功益重海上根本、上表请封;舟山诛杀王朝先,却引发哗变,自耗实力。南昌、信丰两番入赣惨败,彻底暴露永历政权“有将无统、各镇自利”的致命短板: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中枢,再宏大的战略构想,终究只是一纸空谈。
伏笔:何腾蛟轻入湘潭被执殉国;湖南全境大部沦陷;永历被迫向西移跸;郑成功正式受封延平公;张煌言暗筹通江入长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