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声落,宴厅内余音未散。谢令仪站在原地,袖口那根昨夜补上的银线在灯下微微反光。她抬手抚了抚鬓边碎发,动作轻缓,像是整理仪容,又像是无声的信号。
身后两名小丫鬟立刻上前,一人捧着锦盒,一人托着铺展用的素缎。她们是侯府老仆,早得了吩咐,脚步稳而不急,穿过人群时低眉顺眼,却没人敢拦。
谢令仪迈步向前。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落在乐师收琴、宾客换盏的间隙里。方才谢月辞舞罢,掌声未歇,众人还沉浸在那抹红影的惊艳中。此刻见她从角落走出,不少人目光转来,带着几分疑惑——这位一向安静的嫡小姐,竟要在此时献礼?
谢月辞正端起茶盏,指尖刚触到杯沿,眼角余光便扫见那道藕荷色身影动了。她手一滞,茶水晃出少许,滴在裙角,洇开一小片深痕。
她没去擦。
只盯着谢令仪一步步走向长案,看着那两个丫鬟将锦盒轻轻打开,取出一幅卷轴。她心里忽地腾起一股气,压不住地往上冲。她跳了一支舞,费尽心机博得满堂喝彩,可这人一句话不说,就这么走出来了?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可她不能动。众目睽睽之下,她若起身阻拦,便是失态。她只能坐着,指甲掐进掌心,脸上还得维持笑意。
谢令仪已立于案前。她未立刻展开绣品,而是先转身,向主位方向福了一礼。动作端方,腰背挺直,声音清朗:“祖父寿辰,孙女无以为贺。家母早逝,父亲独力抚养,恩重如山。今日愿以亲手所制‘百寿图’一幅,敬献祖父,祝您福寿绵长。”
她说完,才示意丫鬟铺开画卷。
素缎平展于案,镇纸压角。她亲自上前,揭开覆在上面的红绸。
绸缎滑落,全场静了一瞬。
那是一幅通体素雅的刺绣,底子是月白绢布,不见金线银丝,也无繁花簇拥。唯有一百个“寿”字,错落排布,形如祥云,自右下角缓缓升腾,直至左上,仿佛真有云气流转其间。
有人凑近细看,倒吸一口凉气。
那一个个“寿”字,笔意各不相同。有的古拙如篆,横竖皆藏锋;有的端正似楷,一笔一画规整清晰;有的行书飞动,牵丝映带间自有风骨;更有几个草书狂放,末笔拉得极长,如鹤颈昂首,破空而去。而这些字,竟全由丝线绣成,针脚细密到几乎看不见接缝,只觉字迹浮于布面,光影微动时,竟似在呼吸。
“这是……真绣的?”一位夫人低声问身旁侍女,声音发颤。
“千真万确。”另一人接过话,“你们瞧那个‘寿’字,转折处用了双面异色绣法,正面是墨灰,背面透出淡金,非十年以上功夫练不出这等匀劲。”
议论声渐渐响起。
“说是心血之作,果然不假。”
“我见过宫里绣坊的活计,也没这般精细。”
“难怪她刚才站那儿不动,原来是藏着好东西。”
谢月辞坐在席间,脸色早已变了。她起初不信,觉得不过一幅绣品,再精巧又能如何?可当她看清那百字形态各异、毫无重复时,心猛地一沉。她认得这种绣法——是谢家祖传的“百变寿纹”,需心手合一,一气呵成,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她曾偷偷练过,绣了三日,废了两匹布,最后连一个像样的字都没成。
而谢令仪,竟绣出了一百个。
她死死盯着那幅图,越看越觉刺眼。那素净的颜色,那沉稳的布局,那不动声色的匠心,处处都在压她一头。她跳的舞再艳,终究是取悦人的玩意儿;而这幅绣品,却是实打实的功夫,是家学传承,是孝心与才情的结合。
她握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茶水再次溅出,烫到手背才回神。
她猛地抬头,看向谢令仪。
那人正侧身与丫鬟低语,似在确认绣品摆放是否端正。灯光照在她脸上,眉眼温润,唇角含笑,神情安然,仿佛刚才那一场惊世之作,不过是随手为之。
谢月辞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她想起昨夜,自己让人偷换百寿图时,还暗笑谢令仪蠢,以为她只会躲在屋里绣花,拿不出别的本事。可现在看来,对方根本没慌,也没急,甚至连盒子都不曾多看一眼,就换了礼。她早料到了,对吧?她知道会被动,所以留了后招,所以才敢在角落站得那么稳。
而自己呢?跳了一支舞,累得额头冒汗,换来的喝彩还没这幅绣品展出三息时间长。
她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疼得发麻,却不敢松。她不能失态,不能让人看出她嫉妒。可她控制不住眼神,那股怨毒的光,还是从眼底透了出来。
谢令仪似有所感,抬眸望来。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
谢令仪没有回避,也没有嘲讽。她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一笑,幅度极小,像是回应一个寻常问候。随即收回目光,转向身旁一位年长姑母,主动执壶斟茶。
动作自然,姿态谦和。
仿佛刚才那一眼,不过是姐妹间的寻常对视。
可这一笑,这一瞥,这一转身,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谢月辞难堪。她像是被剥了层皮,赤裸裸地摆在众人面前——她拼命想赢,可对方连争的心都没有。
她低头去看自己裙角的茶渍,忽然觉得这身大红穿得可笑。她涂了胭脂,点了朱砂,戴了金簪,可在这人面前,竟显得俗不可耐。
周围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针法,怕是连绣坊大师都难及。”
“听说谢大小姐自幼习绣,从不假手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难怪定远侯府肯让她嫁入王府,这般才情,配得起任何身份。”
谢月辞听着,一句比一句扎心。她想反驳,想说这画未必是她亲绣,想说定是请了外人代工——可她不能说。她若开口质疑,便是心虚,便是输得彻底。
她只能坐着,脸色铁青,嘴唇紧抿,身子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谢令仪已斟完茶,退后半步,重新立于案旁。她未多言,也未邀功,只静静站着,任由众人观赏绣品。她手里还握着一方素帕,偶尔抬手轻拭额角,像是有些疲累,却始终站得笔直。
她的目光扫过长案,扫过宾客,最后落在那幅百寿图上。她记得每一针的位置,记得夜里灯花爆响时她手中的顿挫,记得指尖被针扎破后滴落的一点血痕——那血点落在“寿”字末笔,她没擦,就让它留在那里,像一颗隐秘的印记。
如今画已呈上,心意已至。
她不在乎谁夸她,也不在乎谢月辞如何恨她。她只知道,从今往后,没人能再说她无才无德,躲在角落苟且偷生。
她做到了。
她抬起头,迎着满堂目光,神色平静,如常。
远处檐下灯笼轻晃,光影在她脸上淡淡移动。她站在那里,不动,不语,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显存在。
宾客们开始三三两两离席,走向绣品细观。有人掏出放大镜,有人低声赞叹,有人甚至掏出纸笔记下字形。原先围着谢月辞夸赞的几位夫人,此刻也踱步过来,脸上堆着笑,口中说着“原来大小姐也有这般手艺”。
谢月辞仍坐在原位。
茶盏早已凉透,她却一口未喝。
她盯着谢令仪的背影,那道藕荷色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安静,却又格外醒目。她忽然意识到,这场寿宴,从始至终,她都没赢过。
她输了。